【其一】
朝蝇不须驱,暮蚊不可拍。
蝇蚊满八区,可尽与相格。
得时能几时,与汝恣啖咋。
凉风九月到,扫不见踪迹。
【其二】
鹊鸣声楂楂,乌噪声擭擭。
争斗庭宇间,持身博弹射。
黄鹄能忍饥,两翅久不擘。
苍苍云海路,岁晚将无获。
【其三】
截橑为欂栌,斫楹以为椽。
束蒿以代之,小大不相权。
停车卧轮下,绝意于神仙。
【其四】
雀鸣朝营食,鸠鸣暮觅群。
独有知时鹤,虽鸣不缘身。
喑蝉终不鸣,有抱不列陈。
蛙黾鸣无谓,閤閤祗乱人。
翻译
其一:
早晨的苍蝇不必驱赶,傍晚的蚊子也不必拍打。
苍蝇蚊子遍布四方,岂能一一与之对抗?
它们得势又能多久呢?任由你们肆意啃噬喧哗。
等到九月凉风一起,扫荡之下便踪迹全无了。
其二:
喜鹊鸣叫喳喳乱响,乌鸦啼声嘈杂纷扰。
在庭院间争斗不休,只为活命而冒弹弓射杀之险。
黄鹄能够忍饥挨饿,双翅长久不展飞翔。
面对茫茫云海之路,岁末将至恐怕终无所获。
其三:
砍下细木当作大柱,削短长梁充作屋椽。
用捆扎的蒿草来替代,大小根本不相匹配。
虽未遭遇风雨灾害,房屋也难免倾覆颠倒。
解开缰绳抛弃骏马,却鞭打跛驴走在前方。
昆仑山高耸万丈,年终行路艰难困苦。
只好停下车来卧于破轮之下,彻底断绝飞升成仙的念头。
其四:
麻雀清晨鸣叫为觅食,斑鸠黄昏啼唤以寻群。
唯独那只知时节的鹤,虽然鸣叫却不为私利。
沉默的蝉终究不会出声,有怀抱也无法向人陈述。
青蛙和小虫鸣叫毫无意义,閤閤乱响只令人烦躁不安。
以上为【杂诗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朝蝇不须驱:早晨的苍蝇极多,驱之不尽,故言“不须驱”。
2. 暮蚊不可拍:夜晚蚊子成群,拍打无效,喻微贱之害难以根除。
3. 八区:八方区域,指天下各地。
4. 相格:互相抗衡、搏斗。
5. 恣啖咋(dàn zé):任意啃咬吞食,形容蝇蚊猖獗。
6. 榻(chá chá):拟声词,形容喜鹊叫声。
7. 擭擭(huò huò):拟声词,形容乌鸦聒噪声。
8. 持身博弹射:冒着生命危险求生存,喻小人争利而陷险境。
9. 黄鹄:即天鹅,象征高洁志士。擘(bò):张开翅膀,引申为奋飞。
10. 橑(liǎo):屋椽类木材;欂栌(bó lú):古代建筑中承托栋梁的斗拱,此处泛指重要构件。
11. 斫楹以为椽:砍削本应作厅柱的大木用作普通屋椽,比喻人才使用不当。
12. 束蒿以代之:用干草代替建筑材料,喻以劣充好、制度崩坏。
13. 小大不相权:大小轻重不相称,失衡之意。
14. 覆且颠:倒塌倾覆,指结构不稳,隐喻国家或体制危殆。
15. 解辔弃骐骥:放开良马的缰绳,喻弃用贤才。
16. 蹇驴:跛脚的驴子,喻庸才。
17. 昆仑高万里:比喻仕途艰险或理想高远。
18. 岁尽道苦邅(zhān):年终之时道路艰难,邅,行路困难。
19. 绝意于神仙:彻底放弃超脱尘世、飞升成仙的幻想,表达理想破灭。
20. 雀鸣朝营食:麻雀清晨鸣叫是为了找食物,喻凡俗之人逐利而动。
21. 鸠鸣暮觅群:斑鸠傍晚鸣叫寻找同伴,亦属本能行为。
22. 知时鹤:懂得时节变化的仙鹤,象征有德有识之士。
23. 虽鸣不缘身:鸣叫并非出于私心,而是顺应天时,喻君子发声为公义而非谋私。
24. 喑蝉:沉默的蝉,蝉本夏鸣,此指甘于沉默者。
25. 有抱不列陈:内心怀抱理想却无法陈述展现。
26. 蛙黾(wā miǎn):青蛙与蟾蜍,比喻喧嚣无识之人。
27. 閤閤:拟声词,形容蛙声杂乱。
以上为【杂诗四首】的注释。
评析
韩愈《杂诗四首》是一组寓意深远的哲理抒情诗,借自然物象与日常现象,抒发对社会现实、人生境遇及价值颠倒的深刻批判。四首诗各自独立又内在关联,通过蝇蚊、鸟雀、建筑、禽虫等意象,揭示世道不公、贤愚倒置、才能被弃、理想幻灭的主题。语言质朴而锋利,风格冷峻沉郁,体现了韩愈“不平则鸣”的文学主张和儒家士人的忧患意识。全诗以比兴手法贯穿,寓庄于谐,寄慨遥深,是其五言古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杂诗四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杂诗四首》展现了韩愈诗歌中少见的寓言式哲思风格。第一首以蝇蚊起兴,表面写微虫得势一时,实则讽刺奸佞小人充斥朝野,然其猖狂终难持久,待“凉风”即肃清,暗含对正义终将到来的信念。第二首转写鸟类争斗,鹊噪乌喧皆为生存奔忙,而“黄鹄忍饥”不轻举妄动,反致“岁晚无获”,揭示清高守节者反遭困顿的社会悲剧。第三首最为激烈,直斥用人制度的颠倒:“截橑为欂栌”“斫楹为椽”乃大材小用,“束蒿代之”更见工程荒谬;进而“弃骐骥而鞭蹇驴”,形象揭露贤才被弃、庸人当道的现实,最终“卧轮下”“绝意神仙”,是理想彻底破灭后的悲怆自白。第四首回归哲理对照:雀鸠鸣于私欲,鹤鸣则合天时,蝉虽有怀而不语,蛙黾徒噪乱人——层次分明地构建了一套价值体系:真正的高洁,在于不为己鸣、守静有节。全组诗结构严谨,意象层层递进,由外及内,由物及人,由讽喻至抒怀,充分体现了韩愈“文以载道”的创作理念和刚正不阿的人格精神。
以上为【杂诗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三百三十九录此诗,题作《杂诗四首》,列为韩愈五言古诗代表作之一。
2. 宋代朱熹《韩文考异》引洪兴祖曰:“此诗似有所感而作,非泛然咏物也。”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其三云:“‘截橑’‘斫楹’数语,说得建筑颠倒,正如朝廷用人失宜,语极沉痛。”
4.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评曰:“此四首皆寓言,寄托遥深。其三尤为激切,盖伤己之不见用于世也。”
5. 近人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认为:“此诗当作于元和后期,时宦官专权,藩镇跋扈,贤路壅塞,故有‘弃骐骥’‘鞭蹇驴’之叹。”
6. 马其昶《韩昌黎文集校注》指出:“‘凉风九月到’者,犹言天道循环,邪终不胜正也。”
7. 当代学者陈寅恪在《论韩愈》一文中虽未直接评论此组诗,但强调韩诗“多托物寓意,以抒孤愤”,可与此诗主旨互证。
8. 上海古籍出版社《韩愈诗选》注本称:“此组诗语言质朴,意象丰富,体现韩愈以文为诗、议论入诗的特点。”
以上为【杂诗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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