役名则已勤,徇身则已媮。
我诚愚且拙,身名两无谋。
始者学书判,近亦知问囚。
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
士方其未得,惟以不得忧。
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收。
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流。
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
我欲走南涧,春禽始嘤呦。
鞅掌久不决,尔来已徂秋。
桥山日月迫,府县烦差抽。
王事谁敢愬,民劳吏宜羞。
对之食不饱,馀事更遑求。
近日秋雨足,公馀试新篘。
劬劳幸已过,朽钝不任锼。
秋风欲吹帽,西阜可纵游。
聊为一日乐,慰此百日愁。
翻译
为了功名劳碌已经十分辛劳,若只顾自身安逸却又显得苟且偷安。
我确实愚笨又拙劣,对身外之名与自身前途都毫无谋划。
起初努力学习书写判词,近来也略懂审案问囚之事。
只知道眼下应当尽力去做,哪里还敢追问当初为何走上这条路。
士人正当未得志时,只因得不到而忧愁;
一旦得到,又担心失去,这颗心动荡不安,难以收束。
就像一个疲倦的旅人,在半路上遇到清澈的溪流,
虽然尘土尚未洗去,但暂且停下歇息,得以漱口解乏。
我想前往南涧隐居读书,春日的鸟儿刚刚开始啼鸣。
可公务繁忙迟迟无法决断,转眼间已到了秋天。
黄帝陵前的日月催促着时光流逝,官府事务繁杂,差役频繁征调。
王事沉重,谁敢诉说苦楚?百姓劳苦,官吏本当感到羞愧。
其间又遭遇大旱,真想学那唤雨的鸠鸟祈求甘霖。
上千人拉一根木头,走十步就得休息八九次。
渭河干涸,连泥都不见了,堤坝毁坏,只得重新插桩修筑。
面对饭食却食不下咽,其他事情更无暇顾及。
最近秋雨充足,公事之余试着品尝新酿的酒。
辛劳总算暂时过去,我这朽钝之材也不堪再被雕琢。
秋风将要吹落帽子的时候,西山正可纵情游览。
姑且享受一日之乐,以慰藉百日来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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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子由:苏轼之弟苏辙,字子由。
2. 子瞻:苏轼自称,字子瞻。
3. 终南:即终南山,在今陕西境内,道教圣地,亦为隐士所居。
4. 太平宫溪堂:终南山中一读书处,相传为道士修行之所,苏轼拟往此读书静养。
5. 役名:为名声、功名所驱使。
6. 徇身:曲从自身,指贪图安逸。媮(tōu):通“偷”,苟且之意。
7. 书判:唐代科举有“身言书判”之试,指书写判词,宋代沿用,泛指处理司法文书。
8. 问囚:审讯犯人。
9. 向所由:以往为何如此的原因。
10. 鞅掌:形容事务繁忙,典出《诗经·小雅·北山》:“或王事鞅掌。”
11. 徂秋:进入秋天。徂,往、至。
12. 桥山:黄帝陵所在地,在今陕西黄陵县,代指朝廷或君主,此处暗喻时光如桥山日月般催人老去。
13. 差抽:征发差役。
14. 愬:同“诉”,诉说。
15. 罹旱暵(hàn):遭受干旱。暵,干旱。
16. 唤雨鸠:传说中的鸟,能感应降雨,或指鸤鸠,古人以为其鸣可预示雨至。
17. 挽:拉、拖。
18. 渭水:渭河,关中主要河流。
19. 菑堰:灌溉用的堤坝。“菑”通“灾”,或为“堤”之误,亦有版本作“堤堰”。
20. 篘(chōu):滤酒竹器,此处指新酿的酒。
21. 劬劳:劳苦。
22. 锼(sōu):雕刻,引申为雕琢、磨砺。
23. 吹帽:用孟嘉落帽典故,指重阳登高风俗,亦象征秋风起、时节变换。
24. 西阜:西边的山丘,指终南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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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苏轼写给弟弟苏辙(字子由)的一首抒怀之作,题为《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作于熙宁七年(1074)左右,时苏轼任杭州通判,政事繁剧,身心俱疲。诗中既表达了对仕途奔波的厌倦,又流露出向往隐逸、读书养性的愿望,情感真挚,层次分明。全诗以“役名”与“徇身”的矛盾开篇,揭示士人进退两难的处境,继而自述从政经历与内心挣扎,再以旅途倦客为喻,形象地表现精神困顿与短暂休憩的心理状态。后半转入现实政务之艰难与天灾人祸之重压,最终在秋雨过后稍得喘息,萌生游赏之念,以“聊为一日乐,慰此百日愁”作结,体现出苏轼在困顿中寻求超脱的人生态度。整首诗语言质朴自然,感情沉郁而不失旷达,展现了其典型的儒道交融思想与深厚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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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由仕途困顿写到心灵向往,再回归现实艰辛,最终在片刻闲适中寻得慰藉,体现了苏轼典型的“苦中作乐”式人生智慧。开篇即提出“役名”与“徇身”的两难选择,直击士大夫精神困境,颇具哲理深度。中间以“倦行客”比喻极为贴切,将疲惫官吏的心理状态具象化,增强了感染力。写政务之繁重,“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八字生动刻画出民力凋敝、工程艰难之状,笔力沉厚。而“对之食不饱”一句,更是道尽忧国忧民之心,令人动容。结尾处笔锋一转,秋雨既足,新酒初成,便思出游,看似轻快,实则蕴含无限辛酸——唯有“一日乐”可慰“百日愁”,反衬出日常之沉重。全诗语言朴素而意境深远,既有儒家担当,又有道家超然,正是苏轼人格与诗风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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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语虽平淡,而情极沉痛。‘千夫挽一木’数语,写尽民劳吏责,非亲历者不能道。”
2. 纪昀《苏文忠公诗集辑注》卷十二:“通体皆从心上写出,不假雕饰而自深挚。‘士方其未得’四句,千古同慨,尤能动人。”
3. 冯应榴《苏轼诗集合注》引查慎行评:“‘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比兴巧妙,宦情羁绪,尽在此七字中。”
4.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卷十二:“此诗作于杭倅任内,正值旱蝗之后,役繁民困,故语多忧叹。末以游赏纾忧,亦无可奈何之辞也。”
5. 清代张道《苏亭诗话》:“东坡在杭,每以民事为忧,观此诗‘民劳吏宜羞’之语,其仁心可见。非徒以文采称者。”
以上为【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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