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谁开凿,独在水中央。
浮舟一跻攀,侧径缘穹苍。
绝顶诣老僧,豁然登上方。
诸岭一何小,三江奔茫茫。
兰若向西开,峨眉正相当。
猿鸟乐钟磬,松萝泛天香。
江云入袈裟,山月吐绳床。
早知清净理,久乃机心忘。
尚以名宦拘,聿来夷獠乡。
胜赏欲与俱,引领遥相望。
为政愧无术,分忧幸时康。
君子满天朝,老夫忆沧浪。
况值庐山远,抽簪归法王。
翻译
是谁开凿了青衣山这方胜境?它孤然耸立在水中央。
我乘舟登临,踏上险峻的山路,沿着高入云天的石径攀登。
终于抵达山顶,拜见年迈的僧人,心境豁然开朗,仿佛升上了极乐之境。
四周群山显得如此渺小,三江奔流,浩浩茫茫。
寺庙朝西而建,正对着峨眉山峰。
猿猴与飞鸟也似钟爱寺中的钟磬之声,松萝轻扬,弥漫着天然的清香。
江上的浮云飘进僧人的袈裟,山间明月照在禅床之上。
早知清净之理能涤荡尘心,久居此地便将机巧之心彻底遗忘。
可惜仍被功名官职所束缚,不得不来到这偏远的夷獠之地。
昔日好友如今难以相见,他已深居庙堂,成为尚书省的郎官。
我早年曾喜爱道家丹经,潜心研习医道秘籍。
如今心志渺远如云,胸中怀抱着如海般深沉的幽思。
如此美景胜境,真想与知己共赏,只能遥遥引领,寄予思念。
为政之道我自愧无能,幸而时局尚安,得以分担一方忧患。
朝廷中贤士济济,而我却怀念江湖上的自由自在。
更何况庐山遥远,不如就此退隐,脱簪归依佛法,追随法王。
以上为【上嘉州青衣山中峯题惠净上人幽居寄兵部杨郎中】的翻译。
注释
1. 嘉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四川乐山。
2. 青衣山:位于嘉州境内,因青衣江得名。青衣江古称“青衣水”,相传为古代青衣国所在地。
3. 中峯:即中峰,山之主峰。
4. 惠净上人:法号惠净的僧人,“上人”是对高僧的尊称。
5. 兵部杨郎中:指兵部郎中杨某,岑参友人,具体姓名不详。
6. 跻攀:攀登。跻,登。
7. 侧径缘穹苍:狭窄的小路沿高天蜿蜒而上。穹苍,指天空。
8. 绝顶诣老僧:登上山顶拜访老僧。
9. 豁然登上方:心境开阔,如同登临佛国净土。“上方”指佛寺或清净之境。
10. 三江:泛指附近汇流的江河,可能指岷江、大渡河、青衣江等。
11. 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简称,意为寂静处,指佛寺。
12. 峨眉正相当:寺庙正对峨眉山。峨眉山在嘉州西南,为佛教名山。
13. 松萝泛天香:松树与女萝(一种蔓生植物)散发出自然清香。
14. 江云入袈裟:形容云雾缭绕,仿佛渗入僧人衣中,极言环境清幽。
15. 绳床:僧人坐禅用的简易坐具,以绳编织,又称“胡床”。
16. 清净理:佛教中离欲绝尘、心无挂碍的道理。
17. 机心:机巧诈伪之心,出自《庄子·天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
18. 名宦拘:被官职名位所束缚。
19. 夷獠乡:指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带有唐人对边地的称呼色彩。
20. 郁为尚书郎:友人深居高位。“郁”形容地位显赫、深藏禁中。
21. 丹经:道教炼丹修仙之书。
22. 青囊:古代医书或风水书的代称,此处指医学典籍。
23. 云智远:智慧如云般高远。
24. 海怀长:胸怀如海般深广。
25. 胜赏欲与俱:美好的游览希望能与友人共享。
26. 引领遥相望:伸颈远望,寄托思念。
27. 分忧幸时康:虽无治政之才,但庆幸时世安定,尚可履职。
28. 沧浪:指江湖隐逸生活,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29. 庐山远:庐山在江西,为佛教东林寺所在地,象征佛门清净地。此处或为泛指理想归隐之处。
30. 抽簪归法王:解下簪缨,归依佛法。“抽簪”象征辞官归隐,“法王”指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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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岑参任嘉州刺史期间所作,描写其游历青衣山中峰,探访惠净上人幽居之所的所见所感。全诗以山水写景起笔,继而转入禅意体悟,最终抒发仕隐矛盾与人生感慨。诗人借登山访僧的经历,表达对清净佛理的向往,同时反衬出自身被官场羁绊、不得自由的无奈。诗中“早知清净理,久乃机心忘”一句,直指佛道思想对心灵的净化作用;而“君子满天朝,老夫忆沧浪”则流露出强烈的归隐之志。全诗情景交融,意境高远,既有雄奇山水的壮美,又有静谧禅院的空灵,展现了岑参晚年由边塞豪情转向内心省思的思想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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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实入虚,由景及情,展现出典型的唐人山水禅意诗风。开篇以设问起势:“青衣谁开凿,独在水中央”,既写出山势之奇,又暗含超凡脱俗之意。接着以“浮舟一跻攀”引出登山过程,动态描写中见艰险与决心。“侧径缘穹苍”一句气象宏大,赋予山路以通天之势。至“绝顶诣老僧”,人物出场自然,禅意渐生。
“诸岭一何小,三江奔茫茫”以登高俯视之景,展现空间的辽阔,也暗示心境的超然。而“兰若向西开,峨眉正相当”则巧妙将人文建筑与自然名山并置,赋予寺庙神圣地理意义。五六联转入听觉与嗅觉描写:“猿鸟乐钟磬,松萝泛天香”,物我交融,连禽鸟也为佛音所化,可见环境之清寂与熏陶之力。
“江云入袈裟,山月吐绳床”是千古佳句,以拟人手法写自然与修行者的亲密无间,云月皆成禅伴,境界空灵澄澈。随后转入哲理抒怀:“早知清净理,久乃机心忘”,直承《庄子》思想,表达对世俗机巧的厌弃。而“尚以名宦拘,聿来夷獠乡”陡转一笔,道出诗人身不由己的苦闷。
结尾部分情感复杂:既有对友人“郁为尚书郎”的淡淡疏离,也有“胜赏欲与俱”的深切怀念;既有“为政愧无术”的自谦,更有“忆沧浪”“归法王”的终极向往。全诗在仕与隐、尘世与净土之间反复张力,最终以“抽簪归法王”作结,透露出诗人精神归宿的指向。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融合儒、道、释三家思想,是岑参晚年诗风趋于沉静内省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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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198收录此诗,题作《上嘉州青衣山中峰题惠净上人幽居寄兵部杨郎中》,未附评语。
2. 《唐诗品汇》未选此诗,明代诸家选本多不录,说明其传播范围有限。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收录此诗。
4. 近人闻一多《唐诗大系》收录岑参诗作百余首,此诗列于后期作品中,视为其贬谪时期思想转变之证。
5.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岑参考》提及此诗为岑参任嘉州刺史时所作,反映其晚年崇佛倾向与仕隐矛盾。
6. 陈铁民、侯忠义《岑参集校注》(中华书局,1981年)对此诗有详细校勘与注释,认为“兵部杨郎中”或为杨炎、杨凭等人,尚无确证。
7. 刘开扬《岑参诗集编年笺注》将此诗系于大历三年(768年),即岑参卒年前后,视为其晚期代表作之一。
8. 《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7年)“岑参”条目下未特别提及此诗。
9. 《汉语大词典》“青衣山”条引此诗为文献出处之一。
10. 当代学术论文中,如李浩《唐代三大地域文学士族研究》等,偶引此诗说明蜀地佛教文化与文人交往之关系,但未形成系统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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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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