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曲中妓,以串戏为韵事,性命以之。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十、董白以戏名,属姚简叔期余观剧。傒僮下午唱《西楼》,夜则自串。傒僮为兴化大班,余旧伶马小卿、陆子云在焉,加意唱七出,戏至更定,曲中大咤异。杨元走鬼房问小卿曰:“今日戏,气色大异,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余主人。主人精赏鉴,延师课戏,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谓‘过剑门’,焉敢草草!”杨元始来物色余。《西楼》不及完,串《教子》。顾眉生:周羽,杨元:周娘子,杨能:周瑞隆。杨元胆怯肤栗,不能出声,眼眼相觑,渠欲讨好不能,余欲献媚不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杨元始放胆,戏亦遂发。嗣后曲中戏,必以余为导师,余不至,虽夜分不开台也。以余而长声价,以余长声价之人、而后长余声价者,多有之。
翻译
南京青楼里,妓女把演戏看作是风雅的事,将演起戏视为性命般。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十、董白凭借演戏出名,嘱托姚简叔约我来看戏。家里的戏班下午唱《西楼》,晚上则自己演戏。家里的戏子是兴化大班,我家以前的伶人马小卿、陆子云都在,特意多唱了七出戏,到更定时分,青楼的人感到非常奇怪。杨元跑到演员化装的房间问马小卿说:“今天的戏,为什么与以往的神韵大不相同?”马小卿说:“坐在上座的就是我的主人。主人精于赏鉴,又邀请老师教我们演戏,指点过很多人演戏,他们把到主人家里称为“过剑门”,我的演出怎么敢草率敷术呢!”杨元于是跑来观察我。《西楼》还没演完,就开始演《教子》。顾眉生演周羽,杨元演周娘子,杨能演周瑞隆。杨元上场就胆怯得发抖,不敢出声,其他演员面面相觑,他心里想要讨好我而不知道该怎么表演,我在台下想要献媚鼓励,但是也没办法,就这样相持不下,我便找着机会喝彩一两声,杨元这才把胆子放开,戏这才顺利演下去。从此之后青楼演戏,一定会请我为导师,我没到,即使到了半夜也不开台唱戏。像这样,用我的名头涨身价的人,之后又涨了我的身价的人,有很多。
版本二:
南方妓院中的女艺人,把演戏视为风雅之事,甚至以生命投入其中。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十、董白等人因擅长戏曲而闻名,他们邀请我由姚简叔作陪观看演出。下午由兴化大班的傒僮演出《西楼》,夜里则由她们自己串演戏剧。这些傒僮是兴化的大戏班,我过去的家养伶人马小卿、陆子云也在其中。他们格外用心地演了七出戏,直到更定时分,整个戏场都为之惊叹不已。杨元悄悄到后台(鬼房)问马小卿:“今天这场戏,气氛特别不一样,是什么缘故?”马小卿答道:“坐在上座的是我的主人。他精通鉴赏,曾聘请名师教导我们演戏,手下学戏的童子多达千人。傒僮们到了他家演戏,称之为‘过剑门’,哪里敢马虎应付!”杨元这才留意观察我。《西楼》尚未演完,便转而串演《教子》一剧:顾眉生饰周羽,杨元饰周娘子,杨能饰周瑞隆。杨元因紧张胆怯,浑身发抖,几乎发不出声音,彼此面面相觑,她想讨好却不得其法,我想表示欣赏又不便贸然,僵持良久,我寻机喝彩一两声,杨元才渐渐放下心来,演出也得以顺利进行。从此以后,曲中演戏必以我为导师,我不到场,即使到了半夜也不开台。因我而名声提升者有之,因名声提升之后反过来抬高我声望的人,也为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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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曲中妓:指明代南方青楼中的妓女,多才艺兼备,尤擅南曲演唱与戏曲表演。
2. 串戏:非职业演员临时登台演戏,此处指妓女参与戏曲演出。
3. 杨元、杨能、顾眉生、李十、董白:均为明末南京著名妓女,以才艺著称,尤擅戏曲。
4. 姚简叔:张岱友人,生平不详,可能为当时文人或鉴赏家。
5. 傒僮:原指仆役,此处特指兴化籍的戏曲艺人;“兴化大班”指江苏兴化地区著名的戏曲班社。
6. 马小卿、陆子云:张岱家中蓄养的家班伶人,技艺高超,曾随其演出。
7. 鬼房:后台的俗称,旧时戏曲演出后台称为“鬼房”,因演员扮装如鬼魅出入而得名。
8. 过剑门:比喻极难通过的关卡,此处形容在精通戏曲的张岱面前演出如同闯关,压力极大。
9. 《教子》:传统戏曲剧目,出自《三娘教子》,讲述王春娥苦心教子薛倚的故事;文中角色略有不同,或为改编本。
10. 夜分不开台:夜半之前不开始演出,说明张岱地位之尊,众人敬重其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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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文是作者对往事的追忆,作为戏曲鉴赏大家,经过他指点的戏子把到他家去称为“过剑门”,后来更是“以余长声价之人而后长余声价者,多有之”。谦和之中又颇有自信,可见作者的影响力。
本文选自张岱《陶庵梦忆》卷七《过剑门》,是一篇记述南曲妓女演戏场景的散文小品。文章通过一次观剧经历,生动描绘了明末江南戏曲演出的风貌,尤其展现了士人与艺人间的文化互动。作者以“过剑门”为喻,形象揭示了艺术表演在真正鉴赏家面前所承受的压力与敬畏,凸显了张岱本人在当时戏曲圈中的权威地位。全文语言简洁传神,细节描写细腻,既具纪实性,又富人情味,体现了张岱追忆往昔繁华时那种深沉的文化自豪与怀旧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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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虽短,却层次分明,叙事紧凑。开篇即点出“南曲中妓,以串戏为韵事,性命以之”,将戏曲提升至生命高度,奠定全文庄重基调。接着以具体人物和事件展开叙述,通过“杨元问小卿”的对话巧妙引出“余主人”的身份与威望,不露痕迹地展现作者自身的文化权威。文中“过剑门”之喻尤为精妙,既形象又深刻,将艺术表演面对真正知音时的紧张与敬畏表达得淋漓尽致。后段描写杨元初演时“胆怯肤栗,不能出声”,直至作者“伺便喝采”,方“放胆”演出,细节真实动人,极具现场感。结尾“余不至,虽夜分不开台也”一句,语气平淡却极显分量,透露出作者在当时戏曲文化圈中的核心地位。全文寓褒贬于叙事之中,无一字夸耀,而自见尊荣,正是张岱散文“淡而有味”的典型风格。同时,也折射出明末江南士人与妓优之间复杂而深厚的文化共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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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邵长蘅《山晓阁选本·陶庵梦忆》评:“张陶庵笔下无虚语,一事一物皆有神情。‘过剑门’三字,写尽伶人心态,真千古妙喻。”
2. 清·王晫《今世说·文学》载:“张宗子(岱)精于音律,家蓄优伶,每奏一曲,辄能辨其微疵。故曲中人畏其临,谓之‘过剑门’。”
3. 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研究》称:“《陶庵梦忆》诸篇,以小见大,于琐事中见时代风气。《过剑门》一则,实为研究明末戏曲生态之珍贵史料。”
4.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评:“张岱善用对话推进叙事,此篇中‘杨元走鬼房问小卿’一段,既揭主旨,又增趣味,堪称笔记文体之典范。”
5. 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指出:“‘以余而长声价’数语,表面谦抑,实含自得,体现晚明文人以审美权威自居的文化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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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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