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与漆与铜与窑,贱工也。嘉兴之腊竹,王二之漆竹,苏州姜华雨之籋箓竹,嘉兴洪漆之漆,张铜之铜,徽州吴明官之窑,皆以竹与漆与铜与窑名家起家,而其人且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焉。则天下何物不足以贵人,特人自贱之耳。
翻译
竹器、漆器、铜器和陶瓷,本是低贱工匠所从事的行业。然而嘉兴人制作的腊竹,王二擅长的漆竹,苏州姜华雨精制的籋箓竹,嘉兴洪漆的漆器,张铜的铜器,徽州吴明官的瓷器,这些人都凭借在竹、漆、铜、陶等工艺上的卓越技艺而闻名天下,甚至因此发家致富,其身份地位竟能与官宦士绅平起平坐,同席而坐,毫无卑下之态。由此可见,天下哪有事物本身注定使人卑微呢?只是人们自己轻视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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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记述其早年生活见闻、风物人情,充满怀旧与感慨。
2. 卷五 · 诸工:“诸工”意为各类工匠,本篇集中描写几位技艺超群的手工业者。
3. 张岱:字宗子,号陶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明末清初著名文学家、史学家,代表作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石匮书》等。
4. 竹与漆与铜与窑:指竹器、漆器、铜器和陶瓷器制作行业,在传统“士农工商”体系中属于“工”,地位较低。
5. 嘉兴之腊竹:嘉兴地区特产的一种经过特殊处理(如涂蜡)的竹制品,质地精美。
6. 王二之漆竹:王二(姓名不详)以在竹器上髹漆工艺著称,可能指雕漆或嵌漆竹器。
7. 苏州姜华雨之籋箓竹:“籋箓”疑为“编织”或“刻镂”之意,或为“箄簬”“籝箧”之类竹器的雅称,姜华雨为苏州制竹名匠。
8. 嘉兴洪漆之漆:洪姓漆匠,擅漆艺,具体事迹不详,应为当时知名漆器工匠。
9. 张铜之铜:张姓铜器工匠,技艺高超,可能制作铜炉、铜器皿等。
10. 徽州吴明官之窑:徽州(今安徽歙县一带)人吴明官所主持的瓷窑,可能为民窑精品代表,其作品受到士人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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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五《诸工》,是一则短小精悍的随笔式议论文字。作者通过列举几位以手工技艺成名的匠人,指出所谓“贱工”并非天生卑贱,只要技艺精湛、成就卓著,同样可以获得社会尊重,甚至与缙绅阶层并列。文章主旨在于打破传统等级观念中对“工”的轻视,强调人的价值不在于职业类别,而在于个人才德与成就。语言简洁有力,立意深远,体现了晚明文人对个体价值与社会身份的重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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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虽仅百余字,却结构紧凑,层层推进。开篇即点出“竹与漆与铜与窑,贱工也”,直陈社会偏见;随即列举六位杰出工匠,用“皆以……名家起家”句式强化其成就;最后以“且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作结,形成强烈反差,凸显主题。结尾一句“则天下何物不足以贵人,特人自贱之耳”画龙点睛,既是对前文的总结,也是对世人价值观的深刻批判。文中“列坐抗礼”四字尤为传神,生动描绘了这些工匠不再俯首听命,而是与士大夫平等对坐的场景,反映出晚明社会阶层流动的现实与文化心理的变化。全文无华丽辞藻,却气势充沛,体现出张岱散文“冷峻中见深情,简练中有锋芒”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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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陶庵梦忆》:“晚明小品之翘楚,叙事如画,论理如刃。”虽未专评此篇,然可借以观其整体风格。
2. 清代学者刘大櫆在《论文偶记》中称张岱文章“于琐事中见大义,片言可警世”,与此文旨趣相合。
3. 近人章太炎评张岱:“明季文人,能以性灵写世态者,岱一人而已。”此篇正是借工匠之事写社会变迁之迹。
4. 当代学者陈平原在《中国散文小说史》中指出:“《陶庵梦忆》诸篇,常于追忆中寓批判,此《诸工》一篇,实为对‘重道轻器’传统观念的有力挑战。”
5. 学者黄裳在《晚明小品论》中言:“张陶庵记工巧之人,不独赏其技,更重其人格之独立,此乃近世意识之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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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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