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庙在石乌龟巷，其神为施全，宋殿前小校也。绍兴二十年二月朔，秦桧入朝，乘肩舆过望仙桥，全挟长刃遮道刺之，透革不中，桧斩之于市，观者如堵墙，中有一人大言曰：“此不了汉，不斩何为！”此语甚快。秦桧奸恶，天下万世人皆欲杀之，施全刺之，亦天下万世中一人也。其心其事，原不为岳鄂王起见，今传奇以全为鄂王部将，而岳坟以全入之翊忠祠，则施全此举，反不公不大矣。后人祀公于此，而不配享岳坟，深得施公之心矣。
施殿司，不了汉，刺虎不伤蛇不断。受其反噬齿利剑，杀人媚人报可汗。厉鬼街头白昼现，老奸至此揜其面。邀呼簇拥遮车幔，弃尸漂泊钱塘岸。怒卷胥涛走雷电，雪瞔移来天地变。
翻译
施殿司啊，那个“不了汉”，刺杀猛虎却未能伤其皮毛，斩断毒蛇却未尽根除。反被恶人咬噬，利剑加身，杀人只为讨好主子，向可汗邀功请赏。厉鬼在街头白昼显现，老奸巨恶至此也不得不掩面惊惧。众人呼喊簇拥，遮住他的车帘，尸首被抛弃漂泊于钱塘江岸。怒潮如胥涛般奔腾激荡，雷电交加，仿佛雪崩从天而降，天地为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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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施殿司：即施全，宋代殿前司小校，“殿司”为其官职简称。
2. 不了汉：意为“不成器的人”或“未竟其事者”，表面贬义，实含悲悯与激愤，指施全刺秦未成而遭杀害。
3. 刺虎不伤蛇不断：比喻意图诛杀权奸（虎）却未能成功，亦未能根除余党（蛇），暗指秦桧虽受惊而未死，其党羽仍存。
4. 受其反噬齿利剑：施全被秦桧处斩，“反噬”喻正义之士反遭恶人残害。
5. 杀人媚人报可汗：讽刺秦桧杀害忠良以讨好金国（可汗），出卖国家利益换取苟安。
6. 厉鬼街头白昼现：传说中冤魂显灵，此处谓施全死后化为厉鬼，彰显天理昭彰。
7. 老奸至此揜其面：即使如秦桧这般厚颜无耻之徒，在厉鬼出现时也羞愧掩面，喻天理难违。
8. 邀呼簇拥遮车幔：描写民众围观秦桧出行之盛况，实则暗藏讥讽，百姓非敬之，乃憎之。
9. 弃尸漂泊钱塘岸：相传施全死后尸体被抛入江中，随波漂流至钱塘江畔，极言其悲惨下场。
10. 怒卷胥涛走雷电，雪瞔移来天地变：以伍子胥怒潮典故比拟施全之冤愤，谓其精诚感天动地，引发自然异象；“雪瞔”通“雪窖”，极寒之地，形容天地骤变，如同冰雪崩落，象征正义之怒撼动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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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诗借咏施全刺秦事件，抒发对忠义之士的敬仰与对奸佞的痛恨。诗中充满激烈情感与象征意象，将历史事件升华为具有神话色彩的正义复仇场景。不同于一般将其附会为岳飞部将的说法，张岱强调施全行为本身的独立性与普遍正义意义，认为其出于天下万民共愤之心，而非私属忠诚。这种理解使施全的形象更为高大、公义。诗歌语言峻切，节奏急促，多用比喻与夸张，展现出强烈的道德批判力量和文学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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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七言古风，气势磅礴，情感浓烈，融合史实、传说与想象，构建出一个忠魂不灭、天怒人怨的艺术世界。开篇直呼“施殿司，不了汉”，语调沉痛而复杂，既惋惜其事败，又尊崇其志节。“刺虎不伤蛇不断”一句双关，既写行刺未遂，又暗讽南宋政局积弊难除。中间数句层层递进：由施全就义，转写秦桧之卑劣（“杀人媚人报可汗”），再写冤魂显圣、奸臣震慑，最终推向高潮——怒潮翻涌、天地震动，将个体悲剧上升为宇宙级别的正义回应。尤其“怒卷胥涛走雷电”一句，借用伍子胥死后化为涛神的典故，赋予施全以英灵神性，使其精神超越生死，永存湖山之间。全诗语言奇崛，意象雄奇，极具张岱晚明遗民文人的孤愤气质与道德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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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张岱著述：“才情富赡，吐属风流，记明代轶闻，尤为详备。”虽未专论此诗，然可推知其对张岱记史抒怀之笔法有所肯定。
2. 清·邵廷采《思复堂文集》论及施全事曰：“施全一介武夫，奋身击贼，虽不克济，凛凛有生气。”与张岱所持“天下万世人皆欲杀之”之说相呼应。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称张岱诗“往往于山水琐记中寓兴亡之感，语带烟霞，心存家国”，此诗正可见其“心存家国”之一斑。
4. 现代学者吴承学指出：“张岱之文，常以微小庙宇、人物寄托宏大历史关怀，《施公庙》即是通过地方祠祀重审忠奸之辨的典型文本。”
5. 学者黄裳评《西湖梦寻》云：“其写古迹，不在模山范水，而在吊古伤今，字里行间，皆有泪痕。”此诗正体现此种“吊古伤今”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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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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