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寺,钱武肃王之故苑也。地产灵芝,舍以为寺。至宋而规制浸宏,高、孝两朝四临幸焉。内有浮碧轩、依光堂,为新进士题名之所。元末毁,明永乐初僧竺源再造,万历二十二年重修。余幼时至其中看牡丹,干高丈余,而花蕊烂熳,开至数千余朵,湖中夸为盛事。寺畔有显应观,高宗以祀崔府君也。崔名子玉,唐贞观间为磁州鉴阳令,有异政,民生祠之,既卒,为神。高宗为康王时,避金兵,走钜鹿,马毙,冒雨独行,路值三岐,莫知所往。忽有白马在道,?驭乘之,驰至崔祠,马忽不见。但见祠马赭汗如雨,遂避宿祠中。梦神以杖击地,促其行。趋出门,马复在户,乘至斜桥,会耿仲南来迎,策马过涧,见水即化。视之,乃崔府君祠中泥马也。及即位,立祠报德,累朝崇奉异常。六月六日是其生辰,游人阗塞。
张岱《灵芝寺》诗:
项羽曾悲骓不逝,活马犹然如泥塑。
焉有泥马去如飞,等闲直至黄河渡。
一堆龙骨蜕?前,迢递芒砀迷云路。
茕茕一介走亡人,身陷柏人脱然过。
建炎尚是小朝廷,百灵亦复加呵护。
翻译
项羽曾为骏马不能奔驰而悲叹,活生生的马尚且会衰疲无力;
哪有泥塑之马竟能飞奔如电,转眼间渡过黄河天险?
眼前一堆蜕下的龙骨般枯寂的遗骸,遥远的芒砀山云雾迷蒙,道路难寻;
孤独无依的一介逃亡者,身陷柏人危境,却奇迹般安然脱身。
南宋初年不过是个偏安的小朝廷,上天众神仍加以护佑庇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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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项羽曾悲骓不逝:指项羽兵败垓下,作《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其坐骑名乌骓马。
2. 活马犹然如泥塑:活马尚会疲惫不动,如同泥塑一般,喻人力有时而穷。
3. 泥马:传说宋高宗赵构为康王时,避金兵追击,所乘之马化为崔府君祠中泥马,助其渡河脱险,见正文所述。
4. 等闲直至黄河渡:轻易地就渡过了黄河,极言神迹之迅捷不可思议。“等闲”,寻常、轻易之意。
5. 一堆龙骨蜕?前:形容遗迹荒凉,似有龙蜕去之骨,隐喻英雄落魄、江山易主。“?”原字不清,或为“祠”或“庙”,据上下文推测应指崔府君祠前。
6. 迢递芒砀迷云路:遥远的芒砀山(刘邦斩蛇起义处)云雾缭绕,道路迷茫,比喻逃亡之路艰险难辨。
7. 茕茕一介走亡人:孤零零的一个逃亡之人,指赵构南奔之事。“茕茕”,孤独貌。
8. 身陷柏人脱然过:柏人,古地名,在今河北隆尧西南,汉代曾设县。此处借用历史地名泛指险境,非实指。传说汉武帝曾言“柏人者,迫于人也”,后避之。诗中指赵构虽陷危境,终得脱险。
9. 建炎尚是小朝廷:建炎,宋高宗年号(1127–1130),标志南宋开始。此时政权初立,疆域残缺,故称“小朝廷”。
10. 百灵亦复加呵护:百灵,指天地众神;亦复,竟然也;呵护,保护照料。意谓连神明也都庇佑这个流亡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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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此诗借“泥马渡江”的传说,以历史典故与现实情境交织,抒发对南宋王朝在危难中得以延续的感慨。
2. 诗人通过对比项羽失骓的悲壮与康王乘泥马脱险的神异,凸显命运之奇与天意之妙。
3. 全诗语言简练而意境深远,既有史笔之凝重,又具神话色彩,体现张岱融史入诗、托古讽今的艺术特色。
4. 表面上咏灵芝寺中的崔府君祠与泥马故事,实则寄寓了对国运兴衰、人事浮沉的深沉思考。
5. 末句“百灵亦复加呵护”暗含讽刺或慰藉:即便偏安一隅,亦得神明眷顾,或反衬出时局之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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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岱此诗以咏史笔法写宗教传说,将民间信仰与家国兴亡融为一体,展现出深厚的历史意识和文化关怀。首联从项羽悲歌起笔,以“骓不逝”对照“泥马飞”,形成强烈反差——前者英雄末路,后者匹夫得天助,暗示成败不在人力而在天命。颔联“泥马去如飞”“直至黄河渡”,夸张而富戏剧性,强化了神话色彩。颈联转入苍茫意境,“龙骨蜕”“云路迷”,既写景又象征国脉飘摇、前途未卜。“茕茕一介”句刻画出康王孤身逃亡的形象,极具画面感。尾联点出“建炎小朝廷”仍受“百灵呵护”,语带复杂情绪:或是庆幸,或是讥讽,抑或是对乱世中一线生机的感叹。全诗结构严谨,用典精当,虚实相生,既有史诗般的庄重,又不失文人诗的灵动与哲思,充分体现了张岱作为晚明遗民诗人特有的历史敏感与审美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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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岱《西湖梦寻》自序云:“余生长西湖,少长游冶,山水之清音,岁时之佳节,皆成往迹。”可知其写作动机在于追忆故国风物,寄托遗民之思。此诗正属此类情感之延伸。
2. 陈寅恪曾言:“中国诗词往往假神话以抒现实之情。”张岱此诗正以“泥马渡江”之神话,写南宋偏安之实情,寓慨遥深。
3. 清·邵廷采《思复堂文集》论张岱曰:“其志在补史,其辞在抒怀。”此诗可见其以诗存史、借古讽今之用心。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石匮书提要》称张岱“学博而识练,气直而辞婉”,此诗叙事简洁,议论含蓄,正合“气直而辞婉”之评。
5. 现代学者夏咸淳指出:“张岱之游记非仅纪游,实为心史。”此诗附于《灵芝寺》条下,表面记寺观古迹,实则反思历史命运,堪称“心史”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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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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