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自巘花阁而西皆骨立，得其一节，亦尽名家。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剥，义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与石相亲疏。石方广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则尽矣，何以浅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实不藉石。竹节促而虬叶毨毨，如猬毛、如松狗尾，离离矗矗，捎捩攒挤，若有所惊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或曰：古今错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肤浅，蚀其根，故轮囷盘郁，如黄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终之楼，意长楼不得竟其长，故艇之。然伤于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属，使去丈而楼壁出，樟出，竹亦尽出。竹石间意，在以淡远取之。
翻译
龙山从巘花阁往西，山体多由裸露的岩石构成，嶙峋陡峭，即使只取其中一段，也足以成为名家笔下的胜景。山艇子处的巨石尤为孤绝独立，如峭壁耸立，表面如霞彩剥落，棱角分明，绝不容土壤附着。一株大樟树迁植其上，石头本不容它生长，但樟树并不怨恨石头，反而屈身向下，与石头亲近又保持疏离之态。此石方圆三丈，右侧有凹陷之处，若无竹子点缀，便显得过于枯寂，那样又怎能体现石头与环境之间深浅相宜的关系呢？然而此处的竹子极为奇特，能独自成景，不依赖石头而自具风骨。竹节短促，叶子蜷曲如刺猬毛、如松鼠尾巴，密密层层，参差耸立，仿佛受到惊吓般紧簇在一起。这种竹子举世无双，不敢再以“另一类竹”来比拟它。有人说：这就像古今交错的错刀（古钱名）。也有人说：竹子生长在石上，土层太薄，根部受侵蚀，因此盘曲纠结，如同黄山上的松树一般奇崛。山艇子的景观，始于石，继之以竹，终于楼。楼本应高耸延展，却因受限于地势而不能尽其长度，故取“艇”之意象，使之如舟浮于石上。然而建楼者贪心太重，特意将楼贴近石头，反而使石头的意趣不予回应。倘若退后一丈，让墙壁独立而出，则樟树显现，竹林亦完整展现。竹与石之间的意境，应当以淡远之笔去体会，不可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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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代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内容多记晚明江南风物、园林、风俗、戏曲等，文笔清丽，情感深沉，为晚明小品文代表作之一。
2. 卷七 · 山艇子：本文出自《陶庵梦忆》第七卷，标题“山艇子”指一处依山而建、形如小舟的建筑或景观，位于浙江绍兴龙山。
3. 龙山：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东南，为当地名胜，张岱家族曾在此建有别业。
4. 巘花阁：龙山上的一处楼阁，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可能是张岱家族所建园林中的一部分。
5. 骨立：形容山石裸露、瘦硬挺拔，无土覆盖，如骨骼突出。
6. 孤孑：孤独独立，形容石头形态孤峭，不与他物相依。
7. 壁立霞剥：如墙壁般直立，表面色彩斑驳如云霞剥落，形容岩石风化后的美丽纹理。
8. 义不受土：意谓此石秉性刚烈，不肯容纳土壤，象征其孤高不群。
9. 大樟徙其上：有一棵大樟树被移栽到石头之上。徙，迁移、移植。
10. 毨毨（xiǎn xiǎn）：形容毛发细密竖起的样子，此处用来比喻竹叶蜷曲尖利之态。
11. 猬毛：刺猬的毛，短而硬，用以比喻竹叶的形态。
12. 松狗尾：松鼠的尾巴，蓬松而翘起，与“猬毛”形成对比，说明竹叶形态多样而奇特。
13. 捎捩攒挤：梢枝扭曲，密集拥挤。捩（liè），扭转；攒（cuán），聚集。
14. 不可一世：形容极其独特，当代无人能比。
15. 错刀：古代钱币名，王莽时期所铸“金错刀”，因其工艺精美、形制特殊，常被文人用作比喻奇巧之物。
16. 轮囷盘郁：形容树木盘曲虬结，姿态奇古。轮囷（lún qūn），盘曲貌。
17. 黄山上松：黄山松因生长于悬崖石缝中，根系盘错，形态奇倔，为世人所称道。
18. 意长楼不得竟其长：楼本有意延伸，但地形限制使其无法充分展开。
19. 艇之：取“舟”之意象命名或设计此楼，因其狭长低伏，如船浮于山石之间。
20. 特特向石：特意紧贴石头建造楼房。特特，特意、专程。
21. 石意反不之属：石头的情趣反而不与此楼相应。“不之属”即“不属之”，宾语前置。
22. 去丈而楼壁出：如果退后一丈距离，使楼墙独立显现。
23. 淡远：清淡而深远，是中国古典美学中的重要审美范畴，强调含蓄、空灵、不事雕琢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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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陶庵梦忆·卷七·山艇子》是明末文学家张岱所作的一篇小品文，记述了绍兴龙山一处名为“山艇子”的园林景致。文章以极简练的语言描绘自然与人工的交融，通过对石、樟、竹、楼四者的描写，展现出一种孤高、淡远、不依附的审美理想。文中不仅写景，更寓哲理于物象之中，体现了晚明文人崇尚自然、追求个性与超脱的精神风貌。张岱以“孤孑”“不受土”形容石，以“屈而下”写樟，以“怪甚”“不可一世”状竹，皆非客观描摹，而是借物抒怀，表达对独立人格与艺术境界的向往。结尾提出“竹石间意，在以淡远取之”，点明全文主旨——真正的美不在形似，而在意境之深远与心境之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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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是一则典型的晚明山水小品，语言凝练，意境幽远。张岱以“山艇子”为题，实则并非单纯写建筑，而是通过石、树、竹、楼的相互关系，构建出一个充满哲思的艺术空间。全文结构清晰：先写山势之“骨立”，引出“山艇子石”的孤绝；再写樟树“屈而下”的谦卑姿态，与石形成对照；继而重点刻画竹之“怪甚”，突出其不依附、自成一体的生命力；最后转入人文建筑“楼”，揭示人为营造与自然意趣之间的矛盾。
文章最精彩处在于对竹的描写：“节促而虬叶毨毨，如猬毛、如松狗尾，离离矗矗，捎捩攒挤，若有所惊者。”短短数语，既写出形态之奇，又传达出动态之感，仿佛竹林正因某种神秘力量而紧张耸立，极具视觉冲击力。而“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一句，更是将此竹抬至独一无二的地位，近乎神化。
结尾议论尤为深刻：“伤于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属。”指出人类因贪恋奇景而强行贴近自然，反而破坏了原本的和谐。唯有“以淡远取之”，才能真正领悟“竹石间意”。这不仅是审美方法，更是一种人生哲学——真正的美，不在占有，而在观照；不在逼近，而在退守。
整篇文章融合了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出张岱作为遗民文人的审美理想：在残山剩水中寻找精神寄托，在孤寂冷峻里安放灵魂。其文字如画，一笔一划皆有意境；其思想如诗，一字一句俱含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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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岱故明世家，多识旧闻，其所叙述，具有典则，虽寄慨遥深，而词华朗润，要为近代所罕见。”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提及张岱：“明季文人，能以小品寓大悲者，张宗子其一人也。”
3. 周作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评曰：“张岱的小品，是公安、竟陵之后的一个结束，同时也是小品文的最高峰。”
4. 俞平伯《读〈陶庵梦忆〉》云：“其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
5. 孙康宜《晚明文人文化与性别》指出：“张岱笔下的园林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记忆与情感的载体，每一景皆有历史温度。”
6. 李欧梵《中国现代文学的根源》认为：“张岱的文字有一种‘废墟美学’，在繁华落尽后回望昔日风景，充满诗意的哀愁。”
7. 钱钟书《谈艺录》言：“宗子叙事，往往于琐细处见精神，寸幅之中，气象万千。”
8. 章培恒《中国文学史新著》评价：“《陶庵梦忆》以个人记忆重构晚明社会图景，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美感。”
9. 黄裳《前尘梦影新录》称：“《陶庵梦忆》诸篇，如《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山艇子》等，皆清隽绝伦，足供百读不厌。”
10.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论张岱，但其所倡“有我之境”，正可诠释本文中“石方广三丈……若有所惊者”等句——物皆著我之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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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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