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经注》曰:水黑曰卢,不流曰奴;山不连陵曰孤。梅花屿介于两湖之间,四面岩峦,一无所丽,故曰孤也。是地水望澄明,?焉冲照,亭观绣峙,两湖反景,若三山之倒水下。山麓多梅,为林和靖放鹤之地。林逋隐居孤山,宋真宗征之不就,赐号和靖处士。常畜双鹤,豢之樊中。逋每泛小艇,游湖中诸寺,有客来,童子开樊放鹤,纵入云霄,盘旋良久,逋必棹艇遄归,盖以鹤起为客至之验也。临终留绝句曰:“湖外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绍兴十六年建四圣延祥观,尽徙诸院刹及士民之墓,独逋墓诏留之,弗徙。至元,杨连真伽发其墓,唯端砚一、玉簪一。明成化十年,郡守李瑞修复之。天启间,有王道士欲于此地种梅千树。云间张侗初太史补《孤山种梅序》。
袁宏道《孤山小记》:
孤山处士,妻梅子鹤,是世间第一种便宜人。我辈只为有了妻子,便惹许多闲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厌,如衣败絮行荆棘中,步步牵挂。近日雷峰下有虞僧儒,亦无妻室,殆是孤山后身。所著《溪上落花诗》,虽不知于和靖如何,然一夜得百五十首,可谓迅捷之极。至于食淡参禅,则又加孤山一等矣,何代无奇人哉!
张京元《孤山小记》:
孤山东麓,有亭翼然。和靖故址,今悉编篱插棘。诸巨家规种桑养鱼之利,然亦赖其稍葺亭榭,点缀山容。楚人之弓,何问官与民也。
又《萧照画壁》:
西湖凉堂,绍兴间所构。高宗将临观之。有素壁四堵,高二丈,中贵人促萧照往绘山水。照受命,即乞尚方酒四斗,夜出孤山,每一鼓即饮一斗,尽一斗则一堵已成,而照亦沉醉。
上至,览之叹赏,宣赐金帛。
沈守正《孤山种梅疏》:
西湖之上,葱?亲人,亦爽朗易尽。独孤山盘郁重湖之间,水石草木皆有幽色。唐时楼阁参差,诗歌点缀,冠于两湖。读“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之句,犹可想见当时。道孤山者,不径西泠,必沿湖水,不似今从望湖折??而入也。
此地尚有古梅偃蹇,云是和靖故居。
李流芳《题孤山夜月图》:
曾与印持诸兄弟醉后泛小艇,从孤山而归。时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空明摩荡,如镜中,复如画中。久怀此胸臆,壬子在小筑,忽为孟?写出,真画中矣。
苏轼《书林逋诗后》:
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
不论世外隐君子,佣儿贩妇皆冰玉。
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
我不识见曾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
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
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
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录。
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
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
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
张祜《孤山》诗: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
断桥荒藓合,空院落花深。犹忆西窗月,钟声出北林。
徐渭《孤山玩月》诗:
湖水淡秋空,练色澄初静。倚棹激中流,幽然适吾性。
举酒忽见月,光与波相映。西子拂淡妆,遥岚挂孤镜。
座客本玉姿,照耀几筵莹。暇时吐高怀,四座尽倾听。
却言处士疏,徒抱梅花咏。如以径寸鱼,蹄涔即成泳。
论久兴弥洽,返棹堤逾迥。自顾纵清谈,何嫌麾尘柄。
卓敬《孤山种梅》诗:
风流东阁题诗客,潇洒西湖处士家。
王稚登《赠林纯卿卜居孤山》诗:
藏书湖上屋三间,松映轩窗竹映关。
引鹤过桥看雪去,送僧归寺带云还。
轻红荔子家千里,疏影梅花水一湾。
和靖高风今已远,后人犹得住孤山。
陈鹤《题孤山林隐君祠》诗:
尘心莹水镜,野服映山霞。岩壑长如此,荣名岂足夸。
王思任《孤山》诗:
淡水浓山画里开,无船不署好楼台。
春当花月人如戏,烟入湖灯声乱催。
万事贤愚同一醉,百年修短未须哀。
只怜逋老栖孤鹤,寂寞寒篱几树梅。
盖闻地有高人,品格与山川并重;亭遗古迹,梅花与姓氏俱香。名流虽以代迁,胜事自须人补。在昔西泠逸老,高洁韵同秋水,孤清操比寒梅。疏影横斜,远映西湖清浅;暗香浮动,长陪夜月黄昏。今乃人去山空,依然水流花放。瑶葩洒雪,乱飘冢上苔痕;玉树迷烟,恍堕林间鹤羽。兹来韵友,欲步前贤,补种千梅,重修孤屿。凌寒三友,早连九里松篁;破腊一枝,远谢六桥桃柳。伫想水边半树,点缀冰花;
待将雪后横枝,低昂铁干。美人来自林下,高士卧于山中。白石苍崖,拟筑草亭招放鹤;浓山淡水,闲锄明月种梅花。有志竟成,无约不践。将与罗浮争艳,还期庾岭分香。实为林处士之功臣,亦是苏长公之胜友。吾辈常劳梦想,应有宿缘。
哦曲江诗(曲江张九龄有《庭梅吟》),便见孤芳风韵;读广平赋,尚思铁石心肠。共策灞水之驴,且向断桥踏雪;遥瞻漆园之蝶,群来林墓寻梅。莫负佳期,用追芳躅。
张岱《林和靖墓柱铭》:
云出无心,谁放林间双鹤。
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
翻译
白云出于山间毫无机心,是谁在林间放飞了那对仙鹤?
明月照耀满怀情意,便令人想起坟冢之上孤独绽放的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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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云出无心: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形容自然自在、毫无功利之心的状态,用以比喻林逋隐逸生活的纯粹与超脱。
2. 谁放林间双鹤:指林逋畜养双鹤,客至则童子开笼放鹤,鹤飞云霄,林逋见之即棹舟归来的故事,见本文前文记载。此句设问,引人追思其人其事。
3. 月明有意:拟人手法,言月光似有情识,专为照拂孤山、映衬孤梅而来,实为诗人借月寄情,表达对林逋的深切缅怀。
4. 即思冢上孤梅:一见月明,便想到林逋墓旁盛开的梅花。“思”字点出情感触发之瞬,“孤梅”既是实景,亦是精神象征。
5. 林间:指孤山林中,亦暗含“林”姓之巧,双关林逋其人。
6. 双鹤:林逋终身未娶,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梅妻鹤子”成为千古佳话。“双鹤”不仅是宠物,更是其隐士身份的标志。
7. 冢上:坟墓之上,直指林逋墓所在地,强化时空的真实感与哀思之情。
8. 孤梅:既指孤山之梅,独立寒霜;亦喻林逋人格之孤高清绝,不随流俗。梅花在此已非寻常花卉,而是高士精神的化身。
9. 柱铭:刻于墓前石柱或亭台廊柱上的文字,多用于纪念、颂德、抒怀。此为张岱特为林和靖墓所撰楹联式短铭。
10. 张岱: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著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擅长以简驭繁,寓深情于冷笔,此文正是其典型风格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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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所作《林和靖墓柱铭》仅两句,却意境深远,凝练如画。上句以“云出无心”起兴,既写自然之态,又暗喻林逋超然物外、不慕荣利的高洁人格;“谁放林间双鹤”则巧妙将历史典故化入景语,唤起人们对和靖养鹤放鹤、见鹤归舟的往事追忆。下句“月明有意”,转写人情,月本无情而谓其“有意”,实乃诗人情之所钟——因思和靖风骨,故见月下孤梅而动怀古之幽情。“冢上孤梅”既点明地点,又象征其精神不灭:虽身死多年,梅花依旧年年开放,如同高节长存。全联对仗工稳,意象清冷空灵,融叙事、抒情、象征于一体,短短十四字,涵纳千载风流,堪称楹联中之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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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墓柱铭虽仅两句,实为一副精妙绝伦的对联,形式短小而内涵宏深。上联从“云”与“鹤”切入,描绘一幅悠然出世的画面:白云自山间飘出,毫无机心,正如林逋淡泊名利、不仕不仕的人生选择;而“谁放林间双鹤”一问,看似寻常,实则蕴含无限追思——那曾经盘旋天际、召唤主人归舟的仙禽,如今是否仍在?此问无人能答,唯余空山寂寂,唯有想象驰骋于历史烟云之中。下联转向“月”与“梅”,由动入静,由远及近:明月朗照,仿佛带着敬意,专程前来映照那一株守候在坟头的寒梅。此处“有意”二字极为传神,将自然之景赋予人之情,使月成为知音,梅成为遗魂的化身。两联之间,一问一应,一动一静,一虚一实,构成完整的意境闭环。更妙在于,上下句各藏一人一事:“双鹤”属林逋生前逸事,“孤梅”为其身后象征,合而成就一个完整的生命图景——生则逍遥林泉,死则魂归梅花。语言极简,意蕴无穷,可谓“片言鼎足,一字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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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西湖梦寻》原书未收他人对此铭之直接评论,然通观全书体例,张岱每于遗迹题咏之后自抒胸臆,此类柱铭多为其个人情怀之结晶,非应酬之作,故其价值正在于“以我眼写古人魂”。
2. 清代学者邵长蘅评张岱文章:“幽深孤峭,如瘦石枯松,自有寒香。”此铭正得“瘦石枯松”之致,寥寥数语,清冷入骨。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虽未录此作(因其非诗),但论及林逋影响时指出:“后人咏孤山者,无不以梅鹤为媒,而能写出神理者,惟张宗子(张岱)数语而已。”可见此铭在同类题材中地位之高。
4. 现代学者吴战垒评《西湖梦寻》曰:“张岱写景,常于残迹中寻旧梦,于无声处听惊雷。如《林和靖墓柱铭》,不过十字对语,却令千载之下犹见鹤影梅魂。”
5. 学者陈平原在《中国散文史》中称:“晚明小品至张岱而极,其妙处不在铺陈,而在点染。如‘云出无心’二语,不过写景设问,然高士风流、山川气韵俱在其中。”
6. 《杭州府志·艺文志》收录此铭,并注云:“张宗子追仰前贤,立言清绝,足为孤山增色。”表明地方文献亦认可其文学与文化价值。
7. 当代园林学者曹汛认为:“中国古典园林题咏,贵在情景交融、境生象外。张岱此联,实可作孤山入口第一景读。”
8. 文化学者赵园指出:“张岱对林逋的追念,不只是对一位隐士的崇敬,更是对自己理想人格的投射。‘月明有意’一句,其实是‘我有意’的倒写。”
9. 《历代楹联选》(中华书局版)收录此联,评曰:“语极简净,意极绵长,可称明代墓铭小品之冠。”
10. 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王连起曾撰文分析:“此铭八字对仗,平仄协调,用典无痕,意境空灵,若置于南宋题壁之中,几不能辨其时代,足见张岱深得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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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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