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然烟雨楼故自佳。楼襟对莺泽湖，涳涳蒙蒙，时带雨意，长芦高柳，能与湖为浅深。
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载书画茶酒，与客期于烟雨楼。客至，则载之去，舣舟于烟波缥缈。态度幽闲，茗炉相对，意之所安，经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则逸出宣公桥、角里街，果蓏蔬鲜，法膳琼苏，咄嗟立办，旋即归航。柳湾桃坞，痴迷伫想，若遇仙缘，洒然言别，不落姓氏。间有倩女离魂，文君新寡，亦效颦为之。淫靡之事，出以风韵，习俗之恶，愈出愈奇。
翻译
嘉兴人一开口就说烟雨楼，天下人都因此嘲笑他们。然而烟雨楼本来确实有其佳处。楼前正对着莺泽湖，水气弥漫，迷蒙朦胧，时常带着几分雨意；长长的芦苇和高高的柳树，与湖水的深浅相映成趣。
湖上多有精美的游船，由美人驾舟，船上备有书画、茶酒，约请宾客前往烟雨楼相聚。客人一到，便接上船，将船停泊在烟波缥缈之处。大家神态安详闲适，相对煮茗品茶，随心所欲，有时竟十几天都不返回。若舟中有所需之物，便悄悄靠岸，前往宣公桥或角里街采买，水果蔬菜、新鲜食材、美酒佳肴，转眼之间便可置办妥当，随即返航。两岸柳影婆娑，桃花掩映，令人痴迷凝望，恍若遇见仙缘，彼此洒脱言别，也不留姓名。偶尔也有如倩女离魂、卓文君新寡般情感孤寂的女子，也仿效这种风雅之举。这些原本近乎奢靡放纵的行为，却因风雅情致而显得韵味十足，民间习俗也因此愈演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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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记录其早年所经历的江南风物、节令风俗、园林宴游等，寄托亡国之痛与故园之思。
2. 烟雨楼：位于浙江嘉兴南湖（古称莺泽湖）中的名胜楼阁，始建于五代，明代重建，因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诗意得名，为江南著名游览胜地。
3. 莺泽湖：即今嘉兴南湖的古称，亦作“鸳鸯湖”，因湖中有洲，风景秀丽，自古为游览胜地。
4. 涳涳蒙蒙：形容水汽弥漫、云雾缭绕的景象，与“烟雨”意境相合。
5. 长芦高柳：岸边生长的芦苇与柳树，为江南水乡典型植被，亦烘托出清幽氛围。
6. 精舫：装饰精美、专供游赏的画船。
7. 宣公桥、角里街：均为嘉兴城内古地名，为当时繁华市集所在，便于采买所需物品。
8. 果蓏（luǒ）蔬鲜：泛指各类水果、瓜类及新鲜蔬菜。蓏，本义为瓜类植物的果实。
9. 法膳琼苏：极言饮食之精美。“法膳”原指帝王之膳，此处借指珍馐佳肴；“琼苏”比喻美酒，如琼浆玉液。
10. 倩女离魂：典出唐代陈玄祐《离魂记》，讲述张倩娘与情人私奔的传奇故事，后用以形容女子为情所困、魂魄相随；文君新寡：指汉代卓文君新婚不久丈夫去世，后与司马相如私奔之事，二人皆成为才子佳人、自由恋爱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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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六，记述嘉兴烟雨楼及其周边风物人情，表面似带讥讽——“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实则笔锋一转，流露出深切欣赏与追忆之情。张岱以细腻笔触描绘江南水乡特有的朦胧意境与文人雅集的生活图景，展现晚明士人追求闲适、清逸、审美化生活的理想。文中“态度幽闲，茗炉相对，意之所安，经旬不返”数语，极写超然物外之趣；而“果蓏蔬鲜，法膳琼苏，咄嗟立办”，又见市井繁华与生活便利之实。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将“倩女离魂”“文君新寡”等带有情欲色彩的人物纳入叙述，却不加贬斥，反以“出以风韵”点化，使“淫靡之事”升华为一种审美化的存在，体现晚明文化中对个体情感与自由的宽容与欣赏。全文语言清丽婉转，意境空灵悠远，是《陶庵梦忆》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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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天下笑之”开篇，设一反讽之局，随即以“然烟雨楼故自佳”转折，引出作者真实态度——非但不笑，反而深情赞美。全文结构精巧，先写楼与湖之自然景色，次写人文活动，再写人物心理与社会风气，层层递进，情景交融。
张岱善用白描手法，“涳涳蒙蒙，时带雨意”八字，勾勒出江南烟雨的典型气象；“长芦高柳，能与湖为浅深”一句，则赋予自然景物以生命节奏，湖水涨落与草木荣枯相应，暗含天人合一之意。
文中所写“美人航之”“载书画茶酒”“舣舟于烟波缥缈”等场景，实为晚明江南文人理想生活的缩影：远离尘嚣，寄情山水，以诗书为伴，以清谈为乐。而“经旬不返”更显其超脱功名、沉醉自然之志。
尤为独特的是，作者并未回避此类活动中可能存在的“淫靡”之嫌，反而直言“倩女离魂，文君新寡，亦效颦为之”，并以“出以风韵”四字点睛，将世俗眼中不合礼教的行为，转化为一种美学实践。这正是晚明文化精神的体现：重情、尚趣、崇雅，不拘礼法，追求个体生命的舒展与审美体验的极致。
文章结尾“习俗之恶，愈出愈奇”看似批判，实则蕴含复杂情绪——既有对世风日下的隐忧，更有对往昔风流不再的深深怅惘。此种矛盾心态，正是张岱作为遗民文人的典型心理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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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故明世家，耽嗜山水，工于记叙。其所述游观之事，往往寄兴遥深，非徒摹写景物而已。”
2.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评《陶庵梦忆》：“张陶庵文，如晚山秋树，瘦石孤花，冷韵幽香，自成一格。此书追忆旧游，语多哀艳，盖伤心人别有怀抱也。”
3.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张岱的小品文，继承公安、竟陵之余绪，而情致更为深婉。其写景抒情，常于轻描淡写中寓无限感慨，《烟雨楼》一类文字，堪称绝唱。”
4. 今人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陶庵梦忆》诸篇，以‘梦’名书，实为记忆之重构。烟雨楼之‘佳’，不在楼本身，而在作者心中那一片不可复得的温柔乡。”
5. 孙康宜《明清文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引美国汉学家Joseph S. M. Lau评语：“张岱笔下的烟雨楼，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文化想象的载体。他将日常生活的奢华与诗意并置，揭示了晚明士人如何通过审美来抵抗现实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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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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