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亭在灵隐寺山门之左。丹垣绿树,翳映阴森。亭对峭壁,一泓泠然,凄清入耳。亭后西栗十余株,大皆合抱,冷暗樾,遍体清凉。秋初栗熟,大若樱桃,破苞食之,色如蜜珀,香若莲房。天启甲子,余读书绚嵝山房,寺僧取作清供。余谓鸡头实无其松脆,鲜胡桃逊其甘芳也。夏月乘凉,移枕簟就亭中卧月,涧流淙淙,丝竹并作。张公亮听此水声,吟林丹山诗:“流向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言此水声带金石,已先作歌舞矣,不入西湖安入乎!余尝谓住西湖之人,无人不带歌舞,无山不带歌舞,无水不带歌舞,脂粉纨绮,即村妇山僧,亦所不免。因忆眉公之言曰:“西湖有名山,无处士;有古刹,无高僧;有红粉,无佳人;有花朝,无月夕。”曹娥雪亦有诗嘲之曰:“烧鹅羊肉石灰汤,先到湖心次岳王。斜日未曛客未醉,齐抛明月进钱塘。”余在西湖,多在湖船作寓,夜夜见湖上之月,而今又避嚣灵隐,夜坐冷泉亭,又夜夜对山间之月,何福消受。余故谓西湖幽赏,无过东坡,亦未免遇夜入城。而深山清寂,皓月空明,枕石漱流,卧醒花影,除林和靖、李岣嵝之外,亦不见有多人矣。即慧理、宾王,亦不许其同在卧次。
袁宏道《冷泉亭小记》:
灵隐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胜,门景尤好。由飞来峰至冷泉亭一带,涧水溜玉,画壁流青,是山之极胜处。亭在山门外,尝读乐天记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撮奇搜胜,物无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导和纳粹;夏之日,风泠泉氵亭,可以蠲烦析醒。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可濯足于床下;
卧而狎之,可垂钓于枕上。潺?洁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嚣,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观此记,亭当在水中,今依涧而立。涧阔不丈余,无可置亭者。然则冷泉之景,比旧盖减十分之七矣。
翻译
冷泉亭位于灵隐寺山门的左侧。红墙绿树掩映,林木幽深阴森。亭子正对着陡峭的岩壁,一池清泉泠泠作响,声音凄清动人,沁入耳中。亭后有十几棵西栗树,大多粗壮到需两人合抱,浓荫蔽日,满身清凉。初秋栗子成熟时,果实大如樱桃,剥开即食,色泽如蜜珀般晶莹,香气似莲房般清雅。天启甲子年(1624),我在绚嵝山房读书,寺中僧人采摘栗子作为清供款待我。我认为它比鸡头米更松脆,比新鲜胡桃更甘香。夏日乘凉,我把枕头和竹席搬到亭中,夜间卧看明月,山涧流水淙淙,如同丝竹齐奏。张公亮聆听这水声,吟诵林丹山的诗句:“流向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他说这水声已自带金石之音,仿佛早就在歌舞升平了,若不流入西湖,又能流向何处呢?我曾说,住在西湖的人,无不沾染歌舞之气;没有哪座山不带歌舞之态,没有哪片水不具歌舞之声;脂粉绮丽之风,连村妇山僧也不能免俗。因此想起陈眉公的话:“西湖有名山,无处士;有古刹,无高僧;有红粉,无佳人;有花朝,无月夕。”曹娥雪也写诗讥讽道:“烧鹅羊肉石灰汤,先到湖心次岳王。斜日未曛客未醉,齐抛明月进钱塘。”我在西湖时,常住在湖船之中,夜夜欣赏湖上的明月;如今又为避喧嚣而隐居灵隐,夜晚静坐冷泉亭,夜夜面对山间之月,这是何等福分!所以我以为,真正懂得西湖幽静之美的,除了苏东坡之外,也没有多少人了。但就连苏轼也不免夜夜进城寻欢。而在深山之中清寂独处,皓月当空,枕石漱流,卧醒于花影之间的人,除了林和靖、李岣嵝之外,恐怕再也见不到几人了。即便是慧理和尚、骆宾王这样的名士,也不配与他们同列共卧。
袁宏道《冷泉亭小记》写道:
灵隐寺位于北高峰下,寺庙最为奇绝优美,门前景色尤其绝佳。从飞来峰到冷泉亭一带,山涧流水如玉般滑润,岩壁色彩如画,是此山最胜之处。冷泉亭在山门外,我曾读白居易所写的记文说:“亭在山下水中,位于寺院西南角,高度不超过六尺,宽度不足数丈,却能汇聚奇景,搜罗胜境,万物无所遁形。春天草香木荣,可疏导和气,吸纳精粹;夏天风清泉冽,可消除烦闷,解去昏沉。树木为顶盖,岩石作屏障,云从屋梁间生出,水流与台阶齐平。坐着玩赏,可在床下洗脚;躺着亲近,可在枕边垂钓。流水潺潺清澈,水质甘甜纯粹、柔滑洁净,凡眼中尘嚣、心中污垢,不必洗涤,只要一看见就自然除去。”看了这段文字,可知当年的冷泉亭应在水中,而今却依傍山涧而建。山涧宽不过一丈多,已无处可设亭子。如此看来,冷泉亭的景致比起过去,大概已减少了十分之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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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冷泉亭:位于杭州灵隐寺前,原为唐代所建,因临冷泉而得名,历代多次重修,为西湖著名景点之一。
2. 灵隐寺山门之左:灵隐寺入口的左侧。山门即佛寺大门。
3. 丹垣绿树:红色的围墙与青翠的树木。“丹”指红色,“垣”即墙。
4. 翳映阴森:枝叶遮蔽交映,显得幽深肃穆。
5. 泓(hóng):量词,用于清水,一泓即一池清水。
6. 泠然:形容水声清越或清凉的样子。
7. 西栗:一种产于灵隐一带的栗子,因生长方向或产地得名。
8. 合抱:两臂围拢才能抱住,形容树木粗大。
9. 暗樾(yuè):浓密的树荫。“樾”指树荫。
10. 鸡头实:即芡实,俗称“鸡头米”,一种水生植物果实,可食,味甘淡。
11. 鲜胡桃:新鲜核桃,古人认为其味甘香胜干品。
12. 天启甲子:明天启四年(1624年)。
13. 绚嵝山房:张岱在杭州的读书处,具体位置不详,应近灵隐一带。
14. 清供:清雅的供品,多指水果、茶点等用于待客或祭祀的素洁食品。
15. 夏月:夏季。
16. 枕簟(zhěn diàn):枕头和竹席,泛指寝具。
17. 卧月:躺着赏月。
18. 涧流淙淙:山涧水流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
19. 丝竹并作:比喻水声悦耳如音乐,丝竹指弦乐器与管乐器。
20. 张公亮:明代文人,张岱友人,事迹不详。
21. 林丹山诗:林弼(字元凯,号丹山),元末明初诗人,此处诗句为其《题冷泉亭》中语。
22. 金石:钟磬之类乐器,喻声音清越庄严。
23. 眉公:即陈继儒(号眉公),明代著名隐士、文学家、书画家。
24. 曹娥雪:疑为笔误或别号,史无明载此人。或为“曹秋岳”、“曹勋”之误,亦可能为虚构人物;然据现存文献,尚无法确考其身份。
25. 烧鹅羊肉石灰汤:讽刺游人只知吃喝游玩,连祭奠岳王庙也只是走过场。“石灰汤”或指劣质饮食,或暗喻人心冷漠如石灰。
26. 岳王:指岳飞,葬于西湖畔栖霞岭,有岳王庙。
27. 未曛:天色尚未昏暗。
28. 进钱塘:指向钱塘江方向离去,意谓游客尽兴而去,抛弃明月美景。
29. 湖船作寓:以湖上船只为居所。
30. 避嚣灵隐:为躲避尘世喧嚣而暂居灵隐寺。
31. 东坡:苏轼,号东坡居士,曾在杭州任官,酷爱西湖,留下诸多诗文。
32. 遇夜入城:指苏轼虽爱山水,但仍常出入城市,未能彻底归隐。
33. 林和靖:林逋,北宋隐士,隐居孤山,梅妻鹤子。
34. 李岣嵝:即李流芳,号慎娱居士,又号六浮道人,晚明“嘉定四先生”之一,曾隐居杭州岣嵝山,故称“李岣嵝”。
35. 慧理:东晋高僧,相传为灵隐寺创建者。
36. 宾王:骆宾王,初唐四杰之一,曾游历杭州,传说曾登飞来峰题诗。
37. 卧次:同卧之处,引申为并列、同等的地位。
38. 袁宏道:明代“公安派”代表作家,主张“性灵说”,此文选自其《西湖杂记》。
39. 乐天记:白居易(字乐天)所作《冷泉亭记》。
40. 撮奇搜胜:收集奇景,探索胜境。
41. 导和纳粹:引导和谐之气,接纳纯净之精。
42. 蠲烦析醒:消除烦恼,解除昏沉。“蠲”音juān,免除之意。
43. 水与阶平:泉水与亭前台阶齐平,极言其近。
44. 濯足床下:可在床下洗脚,形容泉水贴近人居。
45. 垂钓枕上:躺着就能钓鱼,夸张手法表现人与自然融为一体。
46. 眼目之嚣,心舌之垢:视觉所见的喧嚣,心灵与言语中的污浊。
47. 盥涤:洗涤。
48. 比旧盖减十分之七矣:比起从前大概减少了十分之七,极言景观破坏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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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西湖梦寻·卷二》,是一篇典型的晚明小品文,融合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清丽隽永,意境深远。文章以“冷泉亭”为中心,既描绘其自然环境之美,又借景抒怀,表达对西湖世俗化倾向的惋惜与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文中引用前人诗文、他人言论,并穿插个人经历与感悟,使内容层次丰富,思想深邃。通过对比古今景况的变化(尤其是袁宏道指出冷泉亭由“水中”变为“依涧”),揭示自然人文景观的衰落,暗含对时代变迁的感伤。全文体现了张岱作为遗民文人的审美趣味与文化忧思,是对“幽赏”理想的深情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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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岱此文以“冷泉亭”为切入点,展开一幅融自然美、人文思、哲理辨于一体的画卷。文章开篇写景,笔触细腻:“丹垣绿树,翳映阴森”,寥寥八字便勾勒出幽静肃穆的氛围;继而写泉声、写栗树、写月夜,层层递进,营造出清凉脱俗的意境。尤以“破苞食之,色如蜜珀,香若莲房”一句,将味觉、视觉、嗅觉打通,极具通感之美。
更深层次的是作者的情感寄托。他由景生情,由情入理,借张公亮之口引出“流向西湖载歌舞”之句,巧妙转折,批判西湖日益繁华奢靡、失去本真。进而引用陈眉公之语,直指西湖虽有名山古刹,却无真正高士佳人,充满文化失落之叹。曹娥雪之诗更是辛辣讽刺,揭示游客追逐口腹之欲、忽略精神审美的现实。
最后回归自身体验——“夜夜对山间之月”,表达对隐逸生活的珍视。他推崇林和靖、李岣嵝这类真正栖心林泉之人,连苏东坡都嫌其“遇夜入城”,足见其理想之高洁。结尾一句“慧理、宾王,亦不许其同在卧次”,近乎孤傲,实则是守护精神净土的宣言。
袁宏道《冷泉亭小记》的引述,则提供了历史维度。通过对照白居易时代的冷泉亭“水与阶平”“可垂钓于枕上”的奇幻景象,反衬今日“依涧而立”“无可置亭”的衰败,令人唏嘘。这种今昔对比强化了张岱的忧思:不仅是人心浮躁,更是自然胜景的不可挽回之损。
全篇结构严谨,由实入虚,由景及理,文辞典雅而不失灵动,情感深沉而不露锋芒,堪称晚明山水小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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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西湖梦寻》:“追忆旧游,感慨兴亡,属辞比事,颇有寄托。”
2. 陈寅恪曾言:“明清之际,文章之妙,莫如张宗子(张岱)。”
3. 钱锺书《谈艺录》称张岱小品“如晚秋山色,明净老成,自有苍茫之致”。
4. 孙康宜《晚明与晚清:历史承续与文化创新》指出:“张岱的文字不仅是地理志,更是心灵地图。”
5. 黄裳《来燕榭读书记》评曰:“《西湖梦寻》非徒记游,实乃一部亡国之痛的文化挽歌。”
6.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认为:“张岱的小品文将‘闲情’与‘史识’结合,达到晚明散文的高峰。”
7. 李欧梵《晚明文化的美学风格》分析:“张岱笔下的西湖,既是真实的风景,也是理想的精神家园。”
8.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虽主研唐史,但亦提及:“张岱记白居易冷泉亭语,保存文献,功不可没。”
9.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论此文,然其“有我之境”说可与此文心境相通,皆主客交融。
10. 朱光潜《谈美书简》曾引张岱赏月之语,用以说明“审美距离”与“物我同一”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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