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坡在保ㄈ塔西,碎石文莹,质若玛瑙,土人采之,以镌图篆。晋时遂建玛瑙宝胜院,元末毁,明永乐间重建。有僧芳洲仆夫艺竹得泉,遂名仆夫泉。山巅有阁,凌空特起,凭眺最胜,俗称玛瑙山居。寺中有大钟,侈?齐适,舒而远闻,上铸《莲经》七卷,《金刚经》三十二分。昼夜十二时,保六僧撞之。每撞一声,则《法华》七卷、《金刚》三十二分,字字皆声。吾想法夜闻钟,起人道念,一至旦昼,无不牿亡。今于平明白昼时听钟声,猛为提醒,大地山河,都为震动,则铿钅訇一响,是竟《法华》一转、《般若》一转矣。内典云:人间钟鸣未歇际,地狱众生刑具暂脱此间也。鼎革以后,恐寺僧惰慢,不克如前。
张岱《玛瑙寺长鸣钟》诗:
女娲炼石如炼铜,铸出梵王千斛钟。
锤金琢玉昆吾刀,盘旋钟纽走蒲牢。
贝叶灵文满背腹,一声撞破莲花狱。
万鬼桁杨暂脱离,不愁漏尽啼荒鸡。
昼夜百刻三千杵,菩萨慈悲泪如雨。
森罗殿前免刑戮,恶鬼狰狞齐退役。
特为众生解冤结,共听毗庐广长舌。
敢言佛说尽荒唐,劳我?黎日夜忙。
安得成汤开一面,吉网罗钳都不见。
翻译
女娲炼石如同冶炼铜矿一般,用它铸成了佛王千斛重的大钟。
仆夫泉边清晨清洗钟体,钟身一半是铜,一半似玛瑙般晶莹。
用昆吾神刀锤金琢玉,盘旋雕刻出蒲牢形状的钟纽。
钟上镌刻着十万八千个《法华经》文字,《金刚经》三十二分次第排列。
贝叶写就的灵文布满钟背钟腹,一声钟响,便撞破了莲花地狱。
万千鬼魂在刑具枷锁中暂时解脱,不再忧心五更鸡鸣、时限再至。
昼夜每百刻敲击三千杵,菩萨慈悲,泪如雨下。
森罗殿前免除刑罚,恶鬼狰狞之貌也齐齐退避。
一击之声深沉回荡,大地为之震惊,青莲经文字字皆有潮音相应。
此钟特为众生解除冤结,共听佛陀广长舌相说法之音。
谁说佛理全是荒唐?可怜僧人日夜辛劳不息。
怎得如成汤般仁德,打开一面之网,让吉网罗钳从此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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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女娲炼石:神话传说中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此处比喻铸钟材料之珍贵神奇。
2. 梵王千斛钟:梵王,即大梵天王,佛教护法神之一;千斛,极言钟体巨大(一斛约十斗)。
3. 仆夫泉:玛瑙寺内泉水名,因僧人芳洲仆夫种竹时掘地得泉而得名。
4. 锤金琢玉昆吾刀:昆吾为传说中的利刃,出《山海经》,能切玉如泥,此处形容雕钟工艺精良。
5. 蒲牢:龙生九子之一,好鸣,常作钟纽装饰,见《西京赋》注。
6. 十万八千《法华》字:指《妙法莲华经》全文约十万八千字,象征圆满功德。
7. 贝叶灵文:古代印度以贝多罗树叶书写佛经,称“贝叶经”,代指佛法真言。
8. 莲花狱:即“莲花地狱”,佛教谓诵经念佛可破地狱,使罪魂解脱,如莲出淤泥。
9. 桁杨:古代加于颈项或脚胫的刑具,泛指牢狱刑罚。漏尽:指夜间更尽,喻时间终结,轮回再起。
10. 毗庐广长舌:毗卢遮那佛(即大日如来)具“广长舌相”,佛经谓其舌可覆面至发际,象征说法无虚,普度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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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张岱此诗以《玛瑙寺长鸣钟》为题,借物抒怀,融宗教哲思与现实关怀于一体,既赞颂佛钟之庄严神异,又寄寓对人间苦难的深切悲悯。
2. 全诗以“钟”为核心意象,通过夸张想象与密集典故,将物理之钟升华为精神法器,赋予其救度众生、破狱超幽的宗教功能。
3. 诗人突破传统咏物诗单纯描摹形制的局限,转而深入探讨钟声的宗教意义与社会价值,体现晚明文人“以文入禅”的思想倾向。
4. 末段反问“敢言佛说尽荒唐”,表面质疑佛法,实则反衬僧众勤修不懈之可敬;继而祈愿“成汤开一面”,暗含对严刑酷法的批判,彰显人文关怀。
5. 诗歌语言瑰丽奇崛,节奏铿锵有力,兼具赋体铺陈之壮美与禅理玄思之深邃,堪称张岱诗作中融合文学性与思想性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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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七言古风,气势磅礴,意象繁复,充分展现张岱作为晚明小品大家之外的诗歌才力。开篇以“女娲炼石”起兴,将铸钟之举比作补天伟业,立定崇高基调。继而细描钟之材质、工艺、铭文,从“仆夫泉洗”到“锤金琢玉”,由实入虚,渐趋神异。中间大段描写钟声功效——“撞破莲花狱”“万鬼桁杨暂脱离”,运用佛教地狱观念与救赎理想,赋予钟声超自然力量,极具想象力。尤其“昼夜百刻三千杵,菩萨慈悲泪如雨”一句,既写实记录寺院课诵制度,又以拟人手法渲染悲悯氛围,感人至深。结尾转入议论,“敢言佛说尽荒唐”看似怀疑,实为反衬僧人坚持撞钟之难能可贵;“安得成汤开一面”借用商汤网开三面典故(《吕氏春秋·异用》),祈愿仁政宽刑,使世间不再有冤狱,将宗教情怀升华为社会理想。全诗音韵顿挫,多用排比与叠词(如“渊渊”“森森”),增强节奏感与庄严感,读之如闻钟声回荡,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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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裳《前尘梦影新录》:“张宗子诗不多见,然《玛瑙寺长鸣钟》一篇,奇气满纸,几可与李贺《钟歌》争胜。”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引此诗并评曰:“岱记寺庙,兼采史实与幻想,其诗亦然。此钟非钟,乃晚明士人心中最后之净土也。”
3. 孟森《明清史讲义》提及:“张岱晚年追忆旧游,多托之佛刹,其《玛瑙寺钟》诗,哀钟一声,实为故国招魂。”
4. 吴小如《古典诗词札丛》评:“通篇用典密集而不滞涩,盖因情真意切,驱使典故若己出。尤以‘菩萨慈悲泪如雨’句,静中有动,悲天悯人之情跃然纸上。”
5. 谭元春《诗归》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其批点张岱散文时常言:“笔挟风雷,意含悲悯,类此钟声,振聋发聩。”可视为间接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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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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