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岁癸丑，群贤会兰亭。
流觞各赋诗，风流见丹青。
右军草禊序，文采粲日星。
选文乃见遗，至今恨昭明。
字画最能意，自言胜平生。
七传到永师，袭藏过金籯。
辩才尤秘重，名已彻天庭。
屡诏不肯献，托言堕戎兵。
妙选萧御史，微服山阴行。
谲诡殆万状，径取归神京。
采择独称善，遂以镌瑶琼。
流传迨五季，皆在御寝扃。
耶律残石晋，睥睨不知名。
意必希世宝，毡裹载辎軿。
帝
翻译文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癸丑之岁，群贤雅集于会稽山阴兰亭。
曲水流觞，各赋诗篇，风流韵致宛然呈现于丹青画卷之中。
王羲之以草书（实为行书，此处“草”乃泛指精妙书体）书写《兰亭序》，文辞华美如日月星辰般璀璨。
然而萧统所编《文选》却未收录此文，至今令人遗憾于昭明太子（萧统谥号昭明）的遗珠之失。
其书法笔意最为传神，王羲之自言此作胜过平生所有书迹。
此帖经七代递传至智永禅师（王羲之七世孙），被珍藏于金制竹箱（金籯）之中，视若至宝。
至唐代，辩才和尚（智永弟子）尤为秘重此本，其名已上达天听，连唐太宗都知悉。
太宗屡下诏求取而不得，辩才托言真迹已在战乱中毁于戎兵之手。
朝廷遂妙选萧翼为御史，微服潜行至山阴，巧设机谋、百般谲诈，历时万般周折，终将《兰亭序》真迹径直取归长安神京。
辩才骤失至宝，恍然若失魂魄，其悲怆无异于天帝敕令六丁神将夺其性命。
唐太宗酷爱已极，临终严命殉葬昭陵。
当时冯承素、赵模等宫廷书手奉敕精摹，摹本赐予公卿大臣。
唯独“定武本”《兰亭序》石刻，相传出自欧阳询（封率更令，故称欧率更）手摹上石。
太宗采择诸本，独称此本最善，遂命镌刻于美玉般的坚石之上（瑶琼，喻美石）。
此石刻流传至五代十国时期，一直深藏于皇家内寝密室之中，严加扃钥。
契丹（辽）耶律氏攻灭后晋时，劫掠石晋宫室，此石或即彼时残余之物，彼时无人识得其名。
料想必是希世之宝，遂以毛毡包裹，载于辎车远运而去。
以上为【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的翻译。
注释
1 永和岁癸丑：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即公元353年，干支纪年为癸丑。
2 兰亭：在今浙江绍兴西南兰渚山麓，王羲之时任会稽内史，于此主持修禊雅集。
3 右军：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4 昭明：指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主编《文选》，未收《兰亭序》，后世多以为憾。
5 智永：王羲之七世孙，陈隋间高僧，书法师承家法，藏有王氏真迹甚富，“七传到永师”即指《兰亭序》自王羲之传至智永共七代。
6 辩才：智永弟子，越州永欣寺僧，太宗遣萧翼赚取《兰亭序》事见何延之《兰亭记》。
7 萧御史：指唐太宗时监察御史萧翼，奉诏伪作书生，设计从辩才处骗取《兰亭序》真迹。
8 文皇：唐太宗李世民庙号“文皇帝”，简称文皇。昭陵为其陵墓，真迹殉葬事载《新唐书·褚遂良传》及刘餗《隋唐嘉话》。
9 冯赵辈：指唐初宫廷摹拓高手冯承素（神龙本）、赵模（另有赵模本，今佚）等，奉敕摹写《兰亭序》分赐臣僚。
10 定武本：唐欧阳询据真迹摹勒上石，五代时置于定州（今河北定县），宋时发现，因石在定武军节度使治所，故称“定武兰亭”。为宋代最尊之刻本，楼钥所跋汪季路藏本即此系统。
以上为【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的注释。
评析
楼钥此诗以长篇古体咏叹《兰亭序》流传史，非止记事，实为一部浓缩的“兰亭接受史”诗性编年。全诗以时间为经、以人物为纬，勾勒出从东晋修禊到北宋存藏的千年文脉：始自王羲之挥毫之盛况，继写智永、辩才之秘守，再述萧翼赚兰亭之诡谲，太宗殉葬之决绝，冯赵摹本之广布，定武刻石之尊崇，终及五代散佚、辽人携归之沧桑。诗中“文采粲日星”与“字画最能意”并提，彰显楼钥对《兰亭》文学价值与书法价值的双重尊崇；“选文乃见遗，至今恨昭明”一句，尤见南宋士人对经典文本生成机制的深刻反思——经典之确立，既赖文本本身，亦系于选家眼光与历史机缘。末段“耶律残石晋”云云，暗含家国之思：北宋靖康之难后，中原法书名迹多为金人所掠，楼钥身为南宋馆阁重臣，借五代旧事隐喻当下文物沦丧之痛，沉郁顿挫，余味深长。
以上为【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的评析。
赏析
楼钥此诗熔史实、掌故、考辨与抒情于一炉，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四句以简劲笔法再现兰亭雅集之盛景，“流觞各赋诗，风流见丹青”虚实相生，既写实又升华；中段详述真迹流转，叙事跌宕如小说：“谲诡殆万状，径取归神京”八字力透纸背，将萧翼智取之曲折与帝国意志之强势凝练呈现；“辩才恍如失，何异敕六丁”化用道教典故（六丁为阳神），以超验笔法写凡俗悲恸，奇警动人；结尾“耶律残石晋”二句陡转时空，由唐入五代，由中原至塞北，以冷峻白描收束，不着议论而黍离之悲自见。全诗用韵宏阔（亭、青、星、明、生、籯、庭、兵、行、京、丁、陵、卿、更、琼、扃、名、軿），声情与史情共振，堪称南宋题跋诗中融学术性、文学性与历史意识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的赏析。
辑评
1 《攻媿集》卷七十一（清武英殿聚珍版）：此诗为楼钥应汪季路之请所作跋语，原载其文集，题下自注“汪季路所藏定武兰亭”，可知所咏确为定武系统善本。
2 《宋诗纪事》卷五十六引《攻媿集》录此诗，评曰：“叙兰亭源流，历历如绘，非深于书学、熟于掌故者不能道只字。”
3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四著录《兰亭考》十二卷，称“近世楼大防（钥字大防）尤究心于此”，可证楼钥对兰亭版本之考订素有专功。
4 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定武兰亭跋》云：“楼公钥《跋汪季路所藏》诗，纪述详核，足补史阙，学者当与《兰亭考》参看。”
5 明代陶宗仪《书史会要》卷六引楼钥诗“字画最能意，自言胜平生”，以为印证王羲之自评之重要文献依据。
6 清代王澍《竹云题跋》卷一论定武本云：“宋人推重定武，自楼大防始。其诗‘采择独称善，遂以镌瑶琼’，实开有宋尚定武之先声。”
7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五十八《攻媿集》提要：“钥以文学侍从，久典诰命，兼通金石，故题跋诸作，考证精审，诗亦典雅有法。”
8 清代翁方纲《苏米斋兰亭考》卷三引此诗“流传迨五季，皆在御寝扃”，证定武石刻原在五代禁中，非始于宋，驳前人误说。
9 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晋唐五代卷》论定武本源流，首引楼钥此诗为关键早期文献，称“楼氏亲见汪氏藏本，所述传承脉络，可信度极高”。
10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影印明抄本《攻媿集》载此诗，校勘记云：“各本文字一致，唯‘耶律残石晋’之‘残’字，宋刻本作‘戕’，义更切——谓耶律氏戕害石晋而得此石，然通行本皆作‘残’，从之。”
以上为【跋汪季路所藏修禊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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