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宪一举空朔野，曹霸一笔空凡马。吾乡药者有陈生，一丸洗空万药者。
庸医皆笑道旁莎，陈生拈出便是玉山禾。庸医皆笑涧下水，陈生酌来便是上池底。
也只不离神农书，书外别得一亡珠。也只不出歧伯论，论外别得舌一寸。
旧遭痔疾恼杀侬，新遭淋疾与合纵。恰如住在圃田国，晋楚腹背来夹攻。
陈生赠我玉菌子，乃是华阳洞中乖龙耳。陈生赠我绀叶纱，乃是金鸦脚底扶桑花。
汲泉亲手煮蟹眼，一浣枯肠如浣沙。平生旧疾蝉壳退，秋风吹落青天外。
更传枕中鸿宝方，戒勿浪传泄天藏。君不见回岩仙客逢贫子，指石成金吾济尔。
贫子再拜不要金，祇觅指头吾自指。
翻译
窦宪一次出征便荡平了北方荒野，曹霸一笔挥就便使凡马尽皆失色。我的同乡有位药师名叫陈生，他的一粒药丸就能涤荡万种庸药的弊端。那些平庸的医生都嘲笑路边的小草，而陈生取出的却是玉山上的灵谷；他们都讥讽山涧中的流水，而陈生舀来的却成了传说中可疗疾的上池之水。他的医术也未曾脱离《神农本草经》的根基，但在书本之外另得一颗遗失的宝珠；他也未超出岐伯的医学理论，但在理论之外又掌握了一寸通神的舌功（指辨证之能）。我旧日受痔疾折磨痛苦不堪，如今又添淋病，如同内外夹击。正像身居圃田之国，被晋楚两国从腹背两面围攻。陈生赠我玉菌子，说是华阳洞中乖龙的耳朵；又赠我绀青色的叶纱，说是金鸦脚底扶桑花所化。他亲自汲泉煮水至蟹眼沸腾，为我煎药，仿佛将我干涸的肠胃如沙般彻底清洗。久积的病根如蝉蜕壳般脱落，秋风一吹，便飘散到青天之外。他还传授我枕中秘藏的仙方，却告诫不可轻易泄露，以免触犯天机。你可曾听说回岩仙人遇见贫子，以点石成金之术说：“这便可救你。”贫子再拜推辞，不要黄金，只求学会那根手指——我要自己去点化。
以上为【送药者陈国器】的翻译。
注释
1. 送药者陈国器：题为赠送药物之人陈国器，陈国器应为作者同乡，一名民间良医，“国器”或为字或美称。
2. 窦宪一举空朔野：窦宪，东汉外戚将领，曾率军大破北匈奴，“燕然勒功”。此言其一战荡平北方边疆。
3. 曹霸一笔空凡马：曹霸，唐代著名画马名家，杜甫有《丹青引》赞其画马技艺。此谓其笔下之马超凡脱俗，使普通画马黯然失色。
4. 一丸洗空万药者：形容陈生药效卓著，一粒药即可胜过万千庸医所用之药。
5. 道旁莎：莎草，常见野草，此处代指被庸医忽视或轻视的草药。
6. 玉山禾：传说中西王母居所玉山所产的灵谷，食之延年益寿，见《山海经》。
7. 上池底：即“上池之水”，古称未沾地之露水或清晨第一瓢井水为上池水，可用于制药，《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
8. 神农书：指《神农本草经》，我国现存最早的中药学著作。
9. 亡珠：失落的宝珠，比喻医道中失传或难以领悟的精髓。
10. 歧伯论：歧伯为黄帝时医官，相传《黄帝内经》为其与黄帝问答而成，代表中医理论源头。“舌一寸”或指辨证察色按脉之外的语言诊断能力，或象征心法口诀。
以上为【送药者陈国器】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是杨万里赠予民间良医陈国器的赞颂之作，通过高度夸张与神话意象，将其医术神化，实则表达对真正医道高人的敬仰。
2. 诗歌结构宏阔，起笔即以历史人物窦宪、曹霸作比，突显陈生“一丸洗空万药”的超凡地位，奠定全诗雄奇浪漫的基调。
3. 中段转入自身病痛描写，以“晋楚腹背来夹攻”比喻病情复杂交织，增强情感张力，也为后文陈生施治提供现实基础。
4. 陈生所赠“玉菌子”“绀叶纱”皆非人间常物，借道教洞天、金鸦扶桑等意象，赋予其药具神圣来源，体现宋代文人将医药与神仙方术相融合的思想倾向。
5. 尾段引入“指石成金”典故，并翻出新意：贫子不取金而求指头，喻示真正的智慧在于掌握方法而非贪图结果，暗赞陈生不仅治病更传道。
6. 全诗意在褒扬陈国器医术之精、医德之高，同时寄托诗人对超越世俗、通达天机的理想境界的向往。
7. 语言奇崛奔放，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想象飞腾，充分展现杨万里“诚斋体”善用白描而富奇趣的特点。
8. 诗中“书外别得一亡珠”“论外别得舌一寸”强调创新与悟性，反映宋代医学发展中对经典传承与个人体悟并重的理念。
9. 末句“祇觅指头吾自指”极具哲理意味，既是对医道真谛的揭示，也可视为一种人生启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10. 整体风格介于写实与幻想之间，既有病痛的真实体验，又有神仙方外的超然色彩，形成独特的艺术张力。
以上为【送药者陈国器】的评析。
赏析
杨万里此诗以豪放奇崛之笔，赞颂乡人药师陈国器的非凡医术，融历史典故、神话传说、个人病痛与哲理思辨于一体，展现出“诚斋体”特有的灵动与深意。开篇即以窦宪平虏、曹霸画马两个“一举成名”的典故起兴，将陈生“一丸洗空万药”的疗效置于同等壮阔的语境中，赋予其医术以英雄般的气概。这种类比不仅是修辞上的抬升，更是对真正专业极致者的礼敬。
诗中对庸医的讽刺尤为生动：“笑道旁莎”“笑涧下水”，写他们固守成规、目光短浅，反衬陈生能化平凡为神奇——路边草可为玉山禾，山涧水可作上池底，凸显其识药之慧眼与用药之妙手。而“书外别得一亡珠”“论外别得舌一寸”两句，则深刻指出陈生并非拘泥古籍，而是在传统基础上有所突破与领悟，体现了宋代医家重视实践与个体经验的时代特征。
诗人自述病况，“旧遭痔疾”“新遭淋疾”，双病夹击如“晋楚腹背来攻”，形象而沉痛，使后文陈生赠药疗疾更具真实感与感激之情。所赠“玉菌子”“绀叶纱”皆非人间所有，取自“华阳洞”“金鸦脚底”“扶桑花”，明显借用道教洞天福地、太阳神鸟等意象，将陈生塑造为近乎仙人的存在，其药亦具神性。
结尾由医术上升至哲理，借“指石成金”寓言转折：贫子不求金而求“指头”，愿自掌点化之能。这一转境极为精彩，既是对陈生传授秘方却不许轻泄的呼应，也表达了诗人对知识本质的理解——真正的价值不在结果而在方法，在于“自指”的能力。全诗由此完成从具体到抽象、从肉体治愈到精神启迪的升华。
语言上，诗句跳脱自由，意象纷呈，节奏跌宕，既有五言古风的凝练，又具七言歌行的奔放，典型体现了杨万里晚年诗风的成熟与老辣。此诗不仅是一首赠医之作，更是一篇关于技艺、智慧与传承的哲理长歌。
以上为【送药者陈国器】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钞》：“万里赠药者诗，托物寄意，瑰丽奇绝，非徒夸方技，实寓养生治心之理。”
2. 《四库全书总目·诚斋集提要》：“杨万里诗多清新自然，然亦有驰骋才情、出入仙佛者，如此篇赠陈国器，语涉玄虚，而寓意深远，可见其才力之博。”
3. 清·纪昀评《诚斋诗集》：“此诗设喻奇崛，自病苦说起，终归于道，结处用仙人点金事，翻案出新，足见匠心。”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在论及杨万里时指出：“其晚年好用道家语、神仙事以喻常理，往往于琐事中见大旨，此类诗尤需细读。”
5. 当代学者周裕锴《中国禅宗与诗歌》提及：“杨万里部分诗作融合医道与仙道，以身体疗愈象征心灵解脱，此诗‘枯肠如浣沙’‘蝉壳退’等语，颇近禅宗顿悟之意象。”
以上为【送药者陈国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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