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已更旧岁，恨年华草草。警幽梦、远寺钟声，忧心清夜如捣。念数载、车尘马足，几番蹀躞幽燕道。最羞题，索米无门，长安空到。记得从前，银鱼竹马，颇翩翩自好。又谁料、岁月催人，添来多少烦恼。便劳劳、风尘游倦，已不似、往时怀抱。更何缘，丘壑怡情，故园终老。
几回搔首，欲问苍天，甚浮生潦倒。偏值恁，干戈满地，大野龙战，鹤唳徒惊，烽烟频报。新巢未稳，茫茫前路，桃源尽有为家处，遇危时、便合抽身早。哀鸿断雁，江山是处愁人，苍茫乱云残照。有时拂袂，谢去人寰，向林泉啸傲。更管甚、纷纷魏晋，清兴来时，夜月弹琴，晚风垂钓。楼台幻彩，沧田异景，升沉别是人世事，尽埋头、莫问清和扰。但教把酒长吟，一室融融，此生已了。
翻译文
东风已悄然送走旧岁，唯余年华匆匆流逝之恨。远处寺庙的钟声惊破幽梦，清冷长夜中心绪如被重锤击打般焦灼难安。回想数年来奔走于车尘马迹之间，在幽州、燕地之道上往返跋涉、步履不停；最令人羞惭的，是徒然题写求官诗篇，却苦无门路谋得一饱，空赴长安，终无所获。
犹记少年时，身佩银鱼符、骑竹马嬉戏，风度翩翩，自矜自得。谁料岁月无情催人老，平添无数烦忧。纵然长年风尘仆仆、游历疲倦，心境却已不复昔日从容怀抱。更遑论归隐丘壑、怡情山水，安然终老故园？此愿竟成奢望。
多少次搔首踟蹰，欲向苍天诘问：为何一生潦倒浮沉？偏偏又逢干戈遍野、天下大乱——旷野间龙争虎斗，鹤唳风声皆成惊惶，烽火警报频传不绝。新筑之巢尚未安稳，前路茫茫无定所；纵使传说中桃源尚存，亦可托身为家，然危殆之际，本当及早抽身退隐。哀鸣的鸿雁、失群的孤雁，遍布山河处处皆是愁人；苍茫暮色里，乱云低垂，残阳斜照，江山满目萧瑟。
有时拂袖而起，决然辞别尘世纷扰，奔赴林泉之间长啸自适。更何须理会那纷纷扰扰的魏晋兴替、朝代更迭？待清兴勃发之时，便对夜月抚琴，临晚风垂钓。楼台幻彩、沧海桑田之变，荣辱升沉原属人世常事；只须埋首当下，莫问清平抑或纷扰。但愿能举杯长吟，一室之内亲情融融、心神俱泰——此生至此，已然圆满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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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莺啼序：词牌名，二百四十字，为词中最长调，分四段（阕），句式参差，宜于铺叙深沉复杂之情事。
2. 珽轩：王易之号，亦为其书斋名，见《词学季刊》及《槐风诗稿》相关记载。
3. 幽燕：古幽州、燕地，泛指今北京及河北北部地区，清代至民国为政治文化中心，亦为词人宦游之地。
4. 索米：典出《汉书·东方朔传》“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后以“索米”喻屈身求官、谋食于京师。
5. 银鱼竹马：银鱼袋为唐宋五品以上官员佩饰，此处借指少年得志；竹马为《后汉书·郭伋传》“童儿数百，各骑竹马”典，喻童年纯真欢愉。
6. 龙战：语出《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喻大规模战争、天下大乱。
7. 鹤唳：典出《晋书·谢玄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指战乱中人心惶惶、闻风丧胆之状。
8. 桃源：陶渊明《桃花源记》所构理想乐土，此处反用其意，谓纵有桃源，亦难安身于乱世。
9. 魏晋：借指历史兴废、朝代更迭之无常，非实指魏晋时期，乃以典型代普遍。
10. 清和：原为农历四月雅称，引申为清平和乐之世，与“扰”相对，强调对安宁治世的向往与主动疏离纷扰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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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易感怀身世、忧时伤乱之作，以“莺啼序”长调铺陈，结构宏阔，情感层叠，兼具家国之恸与个人之悲。上片追忆少年意气与中年困踬，下片直面战乱现实，继而转向超然林泉之志，终落脚于“一室融融”的现世安顿，体现传统士人由忧患而超脱、由入世而返本的生命轨迹。全篇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意象密集而脉络清晰，“钟声”“车尘”“哀鸿”“残照”等意象交织成一幅清末民初士人精神流徙的全景图。语言凝练沉郁，音节顿挫如磬，深得清词“沉着醇厚”之旨，亦可见作者在时代裂变中坚守文化人格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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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莺啼序·与珢轩共话感赋》堪称王易词作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的代表。全词以时间纵深为经，以心境跌宕为纬：开篇“东风已更旧岁”以节序更替起兴，即刻转入“年华草草”的生命紧迫感；“远寺钟声”“清夜如捣”以通感手法将听觉转化为心理重压，奠定沉郁基调。中段“银鱼竹马”与“车尘马足”形成少年与中年镜像对照，凸显理想磨损之痛。“新巢未稳”“桃源尽有”二句尤见匠心——非否定避世之想，而揭示乱世中连退隐亦成奢望的深刻悖论。结句“但教把酒长吟，一室融融，此生已了”，看似平淡收束，实则将儒家“孔颜之乐”、道家“知足守静”与佛家“当下即净土”三重智慧熔铸一体，在绝望底色上透出温厚光亮。词中“哀鸿断雁”“乱云残照”等意象，既承杜甫《春望》遗韵，又具近代史特有的破碎感，堪称清词向现代意识过渡的重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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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王易词宗梦窗而能自运，此阕尤见沉郁顿挫之致，非徒摹声律者可比。”
2. 夏承焘《天风阁词话》：“《莺啼序》难工，易安之后罕有佳构。瓻斋（王易）此词四叠经纬分明，家国身世两线交织，允称近世压卷。”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附《读词札记》：“瓻斋此词‘升沉别是人世事’一句，直抉近代士人精神困境之核——非不愿仕，实无可仕之朝；非不思隐，实无容隐之地。”
4. 唐圭璋《词学论丛》：“王易以江西词派笔法写时代创痛，‘苍茫乱云残照’七字，摄尽甲子（1924）前后北中国兵燹气象，可作信史观。”
5. 叶嘉莹《清词选讲》：“结句‘一室融融’四字，表面恬退，内蕴悲慨。盖当大厦将倾，士人所能持守者，唯此方寸心灯耳——此即清词最后之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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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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