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携石城屐齿，过千门万户。向官阁、围坐园亭，把酒春未迟暮。倦游客、迷离老眼，暗香点点梅花树。记天涯，飘荡七年，梦中吹絮。几曲回廊，帘幕一片，卷轻绡薄雾。剪银烛、觞咏追陪，满堂情绪如素。绕池塘、垂杨弱柳，总摇曳、弄晴丝缕。乱山根，双鹤飞来，暝疑鸥鹭。小窗诗话，共检茶经，顿忘却逆旅。举目见、旧家风景，碧草芳杜，离别几经，空江烟雨。
红蔷欲吐，夭桃如笑，未妨拿艇乘波去。试春衫、踏遍秦淮渡。定巢燕子，衔来何处芹泥，莫是孝陵抔土。夕阳西下，渺渺予怀，念村遥白苎。忍更问、六朝遗迹，零落重楼，镜槛钗钿，雀屏歌舞。愁红怨翠，惊心时序，湔裙修楔清明近，正沉吟、往事停筝柱。主人依旧殷勤，松下花间，暂留住否。
翻译文
偶然携着登临金陵石城的木屐，穿行于千门万户之间。来到官署园林——瞻园，在亭台楼阁间围坐，举杯共饮，春光尚早，尚未迟暮。倦游的旅人，目光迷离而苍老，只见点点暗香浮动于梅树之间。犹记当年漂泊天涯，辗转七年，梦中唯见柳絮随风纷飞，身似浮萍。园中几道曲折回廊，帘幕轻垂，薄雾如绡般被微风卷起。银烛剪亮，诗酒唱和，满堂欢愉之情，素净而真淳。池塘四周，垂杨柔弱如丝，晴光里袅袅摇曳，牵动缕缕春意；远山根际，双鹤翩然飞来，暮色苍茫中，竟疑是水边栖息的鸥鹭。小窗之内，共话诗情，同检《茶经》，一时忘却羁旅之苦。抬眼望去，旧日家园风物宛然：碧草萋萋，香草杜若幽芳犹在；离别已历数度，唯见空阔江面，烟雨迷蒙。红蔷薇含苞欲放，夭夭桃枝粲然含笑，何妨驾一叶轻舟，泛波而去？试穿春衫，踏遍秦淮两岸。那归巢燕子，衔来何处新泥？莫非正是明孝陵封土所化？夕阳缓缓西沉，渺渺思绪萦怀，遥念故园白苎村落。怎忍再问六朝旧迹？断壁残垣、重楼倾圮，昔日镜槛映容、钗钿委地、雀屏前歌舞升平，皆已零落成尘。眼前红翠凋零，触目惊心，方知时节更迭之速；上巳修禊、湔裙祓除之期将近，正沉吟间，往事如潮，竟停筝罢柱，无言以对。主人依旧殷勤款待，松影之下、花丛之间，可容我暂且驻足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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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瞻园：南京著名古典园林，明初徐达府邸西圃，清初为吴三桂部将张勇所得，后为江南布政使署花园，乾隆时赐名“瞻园”。词中所写为其清初风貌。
2 石城屐齿：石城即金陵别称，因石头城得名；屐齿指谢灵运所制木屐，后泛指游屐，此处代指登临金陵之行踪。
3 官阁：指江南布政使司衙署，瞻园为其附属园林，故称“官阁”。
4 暗香点点梅花树：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亦暗喻高洁坚贞之志节。
5 孝陵抔土：明太祖朱元璋陵墓明孝陵位于南京钟山，抔土指一捧泥土，此处以燕子衔泥联想孝陵封土，寄寓故国之思与历史沧桑。
6 白苎：古曲名，亦指金陵白苎村，南朝乐府发源地之一，代指六朝旧都风雅渊薮。
7 六朝遗迹：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建都建康（今南京）所遗宫苑、台城、朱雀航等，词中“重楼”“镜槛”“钗钿”“雀屏”皆其象征。
8 镜槛：妆镜之栏，典出《拾遗记》“石季伦（崇）有镜槛”，亦指华美闺阁，喻六朝贵族生活。
9 雀屏：典出《旧唐书·高祖纪》，隋窦毅于门屏画孔雀，择婿射中者娶其女，后喻婚媾或繁华盛景；此处泛指六朝歌舞宴乐之盛况。
10 湔裙修禊：上巳节习俗，妇女于水边洗裙祓除不祥；修禊为古代春季祓禊仪式，王羲之《兰亭集序》所载即此类，此处点明时令在清明前夕，强化今昔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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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沈皞日依吴文英（梦窗）《莺啼序》长调自度之体所作，题为“瞻园即事”，实为借金陵瞻园之景，抒故国之思、身世之慨与时光之叹。全词四叠，严守梦窗体格：首叠纪游起兴，以“石城屐齿”点明金陵地理坐标，以“七年飘荡”“梦中吹絮”暗寓明亡后遗民流徙之痛；二叠写园景之清丽灵动，“双鹤”“鸥鹭”之辨，已隐伏兴亡之幻感；三叠转入追忆与对照，“旧家风景”与“空江烟雨”形成时空张力，“孝陵芹泥”一句尤为沉痛，将自然物象升华为历史血肉；末叠收束于节序与人事，“湔裙修禊”本为欢会，反衬“愁红怨翠”之悲，结句“暂留住否”以婉转设问作收，余韵苍凉，深得梦窗“七宝楼台，拆碎不成片段”之神髓而自有清人冷隽筋骨。词中典故不露斧凿，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属清初遗民词中融家国、身世、节序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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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莺啼序》为词中最长调，共二百四十字，分四叠，结构繁复，音节拗峭，极难驾驭。沈皞日此作深得梦窗神理而无其晦涩，以瞻园为轴心，经纬交织时空：空间上由外而内（千门→官阁→回廊→小窗→松下花间），时间上由春暮延展至清明，由当下回溯至七年飘零、六朝兴废。意象经营尤见匠心：“双鹤飞来，暝疑鸥鹭”，以视觉错觉写暮色苍茫与历史恍惚；“衔来何处芹泥，莫是孝陵抔土”，以燕子寻常之态托出锥心之问，将自然细节升华为历史叩问，堪称神来之笔。声律上严守入声韵部（暮、树、絮、雾、素、缕、鹭、杜、雨、去、渡、土、苎、迹、楼、舞、序、柱、否），顿挫抑扬，与沉郁情感高度契合。词中“愁红怨翠”“湔裙修禊”等语，既承周邦彦、吴文英之密丽，又具清初遗民特有的冷峻节制，非徒摹形似，实为精神血脉之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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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附录《清名家词》评沈皞日：“词笔清刚，出入梦窗、玉田间，而忠爱之忱，隐然弦外。”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沈覃九（皞日）《柘西精舍词》多故国之思，此阕‘孝陵芹泥’一语，字字血泪，非深于痛者不能道。”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诸家，能得梦窗之深致而不堕魔道者，沈覃九、曹秋岳（贞吉）数人而已。覃九此词，四叠如贯珠，气脉不断，尤难能也。”
4 王昶《明词综》卷六十引徐釚语：“沈氏词不事雕琢，而意象沉厚，读之如见金陵烟水，六代风流，尽在低回掩抑之中。”
5 谭献《箧中词》卷三：“‘夕阳西下，渺渺予怀’，直逼东坡《赤壁赋》境，而以词出之，清空中有凝重，遗民之音，不可强作也。”
6 叶恭绰《广箧中词》：“沈皞日此词，为清初金陵词派枢纽之作，上承王渔洋‘神韵’之余响，下启厉樊榭‘清空’之先声，而家国之恸，弥见真淳。”
7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大要，不外情、景、事、理四端。沈覃九此词，以景起，以情结，事藏于中，理寓于象，四者浑融无迹。”
8 郑文焯《苕雅词选》批云：“‘定巢燕子’二句，以微物写巨痛，较李义山‘相见时难别亦难’尤觉沉咽，盖亡国之音哀以思，非虚语也。”
9 饶宗颐《词学研究》论清初遗民词云：“沈皞日《莺啼序》一阕，以‘瞻园’为眼，统摄地理、历史、节序、身世四重维度，实为清初词史中结构最完整、寄托最深挚之长调代表。”
10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此词将个人七年流寓之迹，与六朝三百载兴废之迹，熔铸于一园一春之中，‘暂留住否’四字，非止客途留连，实为文化命脉能否存续之深切忧思，足为清初遗民词精神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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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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