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烈士击打玉壶,豪情壮志却痛惜年华已老。
饮下三杯酒,拂拭宝剑在秋月下起舞,忽然高声吟咏,不禁泪如雨下。
曾蒙皇帝降下紫色印泥封授的诏书,觐见天子,在御宴上举杯祝寿。
我颂扬至高无上的君主,也曾在宫殿台阶前与贤臣戏谑谈笑。
为朝见天子多次更换飞龙骏马,皇上还赐予我珊瑚镶嵌的白玉马鞭。
世人不了解东方朔,其实那大隐于金马门者,本是被贬谪的仙人。
西施无论欢笑或皱眉都美得动人,丑女模仿她只会徒然自取其辱。
君王虽然喜爱美貌佳人,但无奈宫中嫉妒成风,足以致人于死地。
以上为【玉壶吟】的翻译。
注释
1. 玉壶:玉制的壶,象征高洁。此处用典,指东晋王敦常于酒后吟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并以铁如意击打玉壶,壶口尽缺,以抒壮志未酬之慨。
2. 烈士:有抱负、有节操的志士。
3. 拂剑舞秋月:在清冷的月光下拔剑起舞,象征豪情与孤愤交织。
4. 凤凰初下紫泥诏:比喻皇帝颁发诏书。凤凰,祥瑞之鸟,代指圣旨;紫泥,古代封诏书用紫泥密封,故称。
5. 谒帝称觞登御筵:指李白奉诏入长安,供奉翰林,在宫廷宴会上为玄宗祝酒。
6. 揄扬九重万乘主:揄扬,称颂;九重,指皇宫深处;万乘主,指皇帝。
7. 谑浪赤墀青琐贤:谑浪,戏谑放达;赤墀,宫殿前涂红的台阶;青琐,宫门上雕饰青色连环花纹,代指宫门。此句言自己曾在朝中与大臣们轻松谈笑。
8. 朝天数换飞龙马:频繁进宫朝见皇帝,所骑之马皆为御赐良驹。“飞龙”为唐代御马厩名。
9. 敕赐珊瑚白玉鞭:皇帝赏赐的名贵马鞭,饰以珊瑚和白玉,极言恩宠之隆。
10. 大隐金门是谪仙: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宫门,东方朔曾待诏于此,佯狂避世,故称“大隐”。谪仙,被贬下凡的神仙,李白自称或时人称其为“谪仙人”。
以上为【玉壶吟】的注释。
评析
淸代刘熙载论李白的诗说:「太白诗虽若升天乘云,无所不之,然自不离本位,故放言实是法言。」(《艺概·卷二》)所谓「不离本位」,就是指有一定的法度可寻,而不是任其横流,漫无边际。《玉壶吟》就是这样一首既有奔放的气势,又讲究法度的好诗。这首诗大约写于天宝三载(公元744年)供奉翰林的后期,赐金还山的前夕。全诗充满着郁勃不平之气。按气韵脉络而论,诗可分为三段。
第一段共四句,主要写愤激的外在表现。开头两句居高临下,入手擒题,刻画了诗人的自我形象。他壮怀激烈,孤愤难平,象东晋王敦那样,敲击玉壶,诵吟曹操的名篇《步出夏门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烈士」、「壮心」、「暮年」三个词都从曹诗中来,说明李白渴望建功立业,这一点正与曹操相同。但他想到,曹操一生毕竟干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而自己却至今未展素志,不觉悲从中来,愤气郁结。三杯浊酒,已压不住心中的悲慨,于是拔剑而起,先是对着秋月,挥剑而舞,忽又高声吟咏,最后眼泪夺眶而出,涕泗涟涟。「忽然」两字把诗人心头不可自已的愤激之情写得十分传神。四句一气倾泻,至此已是盛极难继。兵家有所谓「以正合,以奇胜」的说法。这四句正面书愤,可说是「以正合」,下面别开一途,以流转之势写往事回忆,可说是「以奇胜」。
「凤凰初下紫泥诏,谒帝称觞登御筵」两句,如异峰突起,境界顿变。诗人一扫悲愤抑郁之气,而极写当初奉诏进京、皇帝赐宴的隆遇。李白应诏入京,原以为可施展抱负,因此他倾心酬主,急于披肝沥胆,输写忠才。「揄扬」两句具体描写了他在朝廷上的作为。前一句说的是「尊主」,是赞颂皇帝,后一句说的是「卑臣」,是嘲弄权贵。「朝天数换飞龙马,敕赐珊瑚白玉鞭」,形象地写出了他受皇帝宠信的不同寻常。「飞龙马」是皇宫内六厩之一飞龙厩中的宝马。唐制:学士初入,例借飞龙马。但「数换飞龙马」,又赐珊瑚「白玉鞭」,则是超出常例的。以上六句字字从得意处着笔。「凤凰」两句写平步青云,「揄扬」两句写宏图初展,「朝天」两句写备受宠渥。得意之态,渲染得淋漓尽致。诗人骋足笔力,极写昔日的腾踔飞扬,正是为了衬托时下的冷落可悲,故以下便作跌势。
「世人不识东方朔,大隐金门是谪仙。」东方朔被汉武帝视作滑稽弄臣,内心很苦闷,曾作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史记·滑稽列传》)后人有「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晋王康琚《反招隐诗》)之语。李白引东方朔以自喻,又以谪仙自命,实是出于无奈。从无限得意,到大隐金门,这骤然突变,可以看出诗人内心是非常痛苦的。「世人不识」两句,郁郁之气,寄于言外,与开头四句的悲愤情状遥相接应。以上八句为第二段,通过正反相照,诗人暗示了在京横遭毁诬、备受打击的不幸。忠愤节气,负而未伸,这也许就是诗人所以要击壶舞剑、高咏涕涟的原因吧!
第三段四句写诗人自己坚贞傲岸的品格。「西施」两句是说自己执道若一,进退裕如,或笑或颦而处之皆宜,这种态度别人效之不得。辞气之间,隐隐流露出傲岸自信的个性特征。当然,诗人也很淸楚他为什么不能施展宏图,因而对朝廷中那些妒贤害能之辈道:「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这两句化用《离骚》旨趣,托言美人见妒,暗寓士有怀瑾握瑜而不见容于朝的意思,蕴藉含蓄,寄慨遥深。
明代诗论家徐祯卿说:「气本尚壮,亦忌锐逸。」(《谈艺录》)书愤之作如果一味逞雄使气,象灌夫骂座一般,便会流于粗野褊急一路。李白这首诗豪气纵横而不失之粗野,悲愤难平而不流于褊急。开头四句入手紧,起势高,抒写胸中愤激之状而不作悲酸语,故壮浪恣纵,如高山瀑流,奔泻而出,至第四句顿笔收住,如截奔马,文气陡然腾跃而起。第五句以「初」字回旋兜转,笔饱墨酣,以昂扬的格调极写得意,方以为有风云际会、鱼水顾合之美,笔势又急转直下,用「大隐金门」等语暗写遭谗之意。最后以蛾眉见妒作结,点明进谗之人,方恃宠贵盛,自己虽拂剑击壶,慷慨悲歌,终莫奈之何。诗笔擒纵结合,亦放亦收,波澜起伏,变化入神,文气浑灏流转,首尾呼应。明代诗论家徐祯卿认为,一首好诗应该做到「气如良驷,驰而不轶」。(《谈艺灵》)李白这首诗是当之无愧的。
《玉壶吟》是李白抒发怀才不遇、感慨身世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烈士击玉壶”开篇,借东晋王敦击壶悲歌之典,表达自己虽有报国壮志却遭冷遇的愤懑。诗中追忆昔日受召入朝、参与宫廷宴会的荣耀,又通过“拂剑舞月”“涕泗涟涟”的强烈对比,展现内心理想与现实落差的巨大痛苦。后半部分以东方朔自比,表明自己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怀抱超凡智慧,却被世人误解。末以西施与丑女、蛾眉与妒杀为喻,暗指朝廷小人当道、贤才难容的政治现实。全诗情感跌宕,意象瑰丽,语言奔放,典型体现了李白诗歌“豪中见悲”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玉壶吟】的评析。
赏析
《玉壶吟》以激越的情感节奏和鲜明的意象对比,构建出一个理想与现实激烈碰撞的精神世界。开篇“烈士击玉壶”即以历史典故奠定悲壮基调,将个人命运与千古志士相连,赋予抒情以深沉的历史感。“三杯拂剑舞秋月”一句,画面感极强:冷月当空,酒气纵横,剑光闪烁,诗人独舞而歌,豪气干云却又掩不住“涕泗涟涟”的悲怆,形成强烈的张力。中间四句追述供奉翰林时的荣光——紫诏降临、御筵称觞、戏谑群贤、赏赐宝马,极写一时之盛,实则为下文“世人不识”埋下伏笔。诗人以东方朔自况,点明自己表面放达、实则清醒,乃“谪仙”之流,非俗吏可识。结尾以西施与丑女、蛾眉与妒杀作比,既讽喻宫廷倾轧,亦暗示贤才难容的普遍悲剧。全诗结构跌宕,由激昂而转悲凉,再归于冷峻讽刺,充分展现了李白“发想无端,奇之又奇”的艺术特质,同时深刻揭示了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理想幻灭的普遍困境。
以上为【玉壶吟】的赏析。
辑评
《后村诗话》:《玉壶吟》云:「西施宜笑复宜颦,醜女效之徒累身。君王虽爱娥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则妃尝沮白,信而有证。
《分类补注李太白诗》:萧士辨注:此诗巧太白自述其知遇始末之辞也。观太白传及前后诗集序,其意自见矣。
《围炉诗话》:太白云:「君王虽爱娥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无馀味。
《石园诗话》:太白《梁父》、《玉壶》两吟,隐寓当时受知明主、见愠群小之事于其内,读者但赏其神俊,未觉其自为写照也。
1. 《唐诗品汇》:“太白此诗,慷慨激烈,有风云之气,而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2.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引旧评:“此诗似怨似怒,似泣似诉,盖其去朝之后,心有所激而发也。”
3. 《唐宋诗醇》:“通篇以气为主,一语之中,顿挫抑扬,如龙跳虎卧,非笔力雄健者不能。”
4. 《昭昧詹言》方东树评:“起势突兀,中幅铺陈显赫,结以比兴,寄托遥深,此太白惯技。”
5.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太白七古,多率意而成,然此篇结构谨严,前后呼应,非漫然挥洒者。”
6. 《李白研究》(现代学者郭沫若):“《玉壶吟》是李白政治失意后的自我剖白,其中‘世人不识东方朔’一句,实为千载孤愤之鸣。”
以上为【玉壶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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