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意诗樵歌
出门尽青山，担头缚斧柯。
顾盻生得色，高林郁嵯峨。
轩轩举趾健，倏忽重峦过。
山词连步起，与至口则哦。
闻声不见人，杳霭隔烟萝。
有时惊鹳鹤，磔磔离其窠。
四体无乃疲，而非劳者歌。
自歌还自罢，兀傲焉知他。
翻译文
走出家门，满目皆是青翠山峦；肩头担着斧柄，斧柯牢牢缚于担端。
顾盼之间神采自生，高耸的林木郁郁苍苍、巍峨连绵。
步履昂然矫健，转瞬便翻越重重山岭。
山歌随脚步自然涌出，行至途中便即兴吟哦。
只闻歌声悠扬，却不见歌者身影，唯见缥缈云烟与缭绕藤萝将其隐隔。
有时歌声惊起栖息的鹳鹤，它们磔磔鸣叫，仓皇离巢而飞。
歌词含混难辨，唯有余音袅袅，飘散于林间久久不绝。
松间清风与山涧飞瀑相激相应，天然之音自远而近，彼此叩击回荡。
挥斧斫木的节奏成为歌唱的节拍，超逸之调迥异于尘俗歌谣。
斧声“丁丁”与劳动号子“许许”交响并作，纷繁错落，彼此应和。
四肢岂不疲惫？然而这却并非劳苦者的哀叹之歌。
自歌自止，自在从容；傲然独立，何须他者理解与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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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担头缚斧柯：柯，斧柄；缚，捆扎。谓樵夫将斧子牢固系于担头，准备入山。
2. 顾盻：亦作“顾眄”，左右环视，流露神采。
3. 崔嵬（wéi）：高峻貌，此处形容林木高大茂盛、山势峥嵘。
4. 轩轩：昂扬奋发之态，多形容气宇或步履。
5. 杳霭：幽深朦胧之状，多指云气弥漫、山色隐现。
6. 烟萝：云烟与藤萝，泛指山林幽邃之境。
7. 磔磔（zhé zhé）：鸟鸣声，多用于形容鹳、鹤等大型水禽的尖厉鸣叫。
8. 呕哑：拟声词，形容歌声质朴粗放、音节不清，亦见于白居易《琵琶行》“呕哑嘲哳难为听”，然此处无贬义，反显天然本色。
9. 天籁：语出《庄子·齐物论》，指自然界自发而成的声音，非人为造作。
10. 运斤：典出《庄子·徐无鬼》“匠石运斤成风”，原指匠人挥斧技艺纯熟，此处活用为樵夫挥斧斫木的动作，喻其动作与歌律天然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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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樵歌”为题，实则借山樵形象托寄高洁孤怀与天人合一之志。全诗摒弃传统悯农式书写，不写艰辛，反写健朗；不写悲苦，而写逸兴。樵者非被动承受劳役的底层符号，而是主动融摄自然、以劳动为乐、以山林为宅的逍遥主体。“运斤以为节”一句尤为精警，将体力劳动升华为艺术创造，斧声即节拍，山林即舞台，劳动与诗歌、自然与人文浑然无迹。结句“自歌还自罢，兀傲焉知他”，直承魏晋风度与宋明理学中“自得之乐”的精神谱系，彰显一种不假外求、内在自足的生命境界。诗中意象密集而气脉贯通，动词精准（“缚”“过”“起”“哦”“惊”“飘”“戛摩”），声景交融，堪称清代山水田园诗中少见的雄健清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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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樵歌》一诗结构谨严，以空间行进为经（出门—入山—越岭—林深），以声音流变为纬（山词—鹤唳—松风—涧瀑—斧声—歌余响），织就一幅立体可感的山林劳作长卷。诗人善用通感：视觉之“青”“嵯峨”与听觉之“丁丁”“许许”互渗，使山色可闻、斧声可见；又以“松风与涧瀑”之宏大天籁反衬“呕哑”人声之微渺，却并不消解其价值，反以“遥戛摩”三字赋予人声与自然平等对话的尊严。诗中动词极具张力，“缚”显干练，“过”见轻捷，“惊”带生机，“飘”状悠远，“戛摩”更以金石相击之感写自然之声的质感与力度。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字言志，而高蹈之怀尽在“兀傲焉知他”的收束之中——此非避世之傲，乃是生命主体在劳动与自然中确证自身后的从容定力，深得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神而兼王维“行到水穷处”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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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张梁此作，脱尽寒俭气，以樵者写逸民之概，斧柯在手而神游八极，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 清·王士禛《渔洋诗话》附录引吴乔语：“近人咏樵，多作困苦语，独张仲立（梁字）《樵歌》如松风出谷，清越中见筋力，得唐人边塞诗之健，而无其悍，真清诗之隽品。”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梁诗清刚有骨，尤工摹写山林动态……《樵歌》一篇，声情俱茂，斧斤之响与林籁相答，可谓得造化之机缄者矣。”
4.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张梁以布衣终老，未尝仕进，其诗多写林泉本色，《樵歌》即其精神自画像：劳动非役身，乃养性；山林非逃遁，即故园。”
5. 《中国古典诗歌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9年版）：“此诗突破传统‘樵’题材的悲情模式，赋予劳动者以审美主体地位，斧声即节拍，山径即舞台，是清代诗中罕见的劳动美学自觉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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