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官辨非•天官
圣人之治天下，利民之事，丝发必兴；厉民之事，毫末必去。关市之赋，厉民之甚者也。周公制礼，其肯笔之于书以为常法哉？昔文王治岐，关市讥而不征。武王有天下，奉行不变。故周公作《无逸》以训成王曰：“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言无横敛也。复曰：“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期其法祖而无横敛也。使赋及关市，宁非横敛乎？吾以是知《周官》非周公所作，决也！
翻译文
圣人治理天下，凡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哪怕细微如丝发，也必定兴办；凡有害于百姓的事情，哪怕微小如毫末，也必定革除。关卡和市场所征收的赋税，正是严重损害百姓利益的举措。周公制定礼制，岂肯将其写入典籍，作为永久施行的常法呢？从前周文王治理岐山之地时，关市仅设稽查而不行征税；周武王取得天下后，仍恪守此法，毫不变更。因此周公作《无逸》训诫成王说：“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玩乐，只为使各诸侯国只承担正当合理的赋役。”这是强调不横征暴敛。又说：“自今往后，继位之王，切不可过度沉溺于观赏、安逸、游乐、田猎，以免使万民承受额外的正供之外负担。”这是期望嗣王效法先祖，杜绝横敛。倘若关市征赋果为周制，则岂非正是横征暴敛？我由此断定：《周官》绝非周公所作，确凿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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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官辨非”：万斯大所著考辨《周礼》真伪的专书，共六卷，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立论，主张《周礼》非周公所作，乃战国以后儒者托古所撰。
2 万斯大（1633–1683）：字充宗，浙江鄞县人，清初著名经学家，黄宗羲弟子，浙东学派代表人物，精于《三礼》考证，强调“由训诂以通义理”，开乾嘉考据先声。
3 “关市之赋”：指在交通要道关隘及城市市场所征收的通行税与交易税，《周礼·地官·司关》《司市》有详载，然先秦史料未见西周实征之证。
4 “文王治岐，关市讥而不征”：语出《孟子·尽心下》：“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讥”谓盘查稽察，以防奸宄，非征税。
5 《无逸》：《尚书·周书》篇名，周公为劝诫成王勤政戒逸所作，是研究西周早期政治理念的核心文献。
6 “庶邦惟正之供”：意为诸侯国只须供给合乎正道、法定额度的赋役。“正”即正当、正额，反对额外征敛。
7 “嗣王”：指继承王位者，此处特指周成王。
8 “淫于观、逸、游、田”：指过度沉溺于宫室观赏、安逸享乐、纵情游乐、田猎嬉戏，均为《无逸》所警戒之失政行为。
9 “万民惟正之供”：强调全体民众亦只应承担法定范围内的正当赋役，与“庶邦惟正之供”形成内外一致的财政伦理。
10 “《周官》”：即《周礼》，汉代以前称《周官》，王莽时始改称《周礼》；全书分六官，记述理想化官制体系，自宋代以来疑伪之说渐盛，清儒考辨尤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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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为清代学者万斯大《周官辨非》中“天官”篇的核心论断，属考据学与经学批判的典范之作。作者以“利民”“厉民”为根本价值尺度，援引《尚书·无逸》原文及文王、武王治岐史实，构建严密的逻辑链条：若《周官》所载关市征赋属实，则与周初圣王“讥而不征”的仁政传统相悖，进而证成《周官》晚出、非周公亲制之结论。其论证不依赖神秘主义或师承臆说，而立足文献内证与政治伦理的一致性，体现了清初实学思潮下“以经证经”“以史证经”的理性批判精神。文中“丝发必兴”“毫末必去”八字，凝练有力，既彰显儒家民本思想的实践强度，亦成为后世评判制度正当性的经典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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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短小峻切，气贯长虹，堪称义理与考据交融的议论文范本。开篇以对仗工稳的“丝发必兴”“毫末必去”立骨，将儒家民本思想升华为可操作的政治准则，奠定全文道德制高点。继而以“关市之赋”为靶心，直击《周官》制度设计与周初史实的根本矛盾：一边是《孟子》所载文王“讥而不征”的仁政实录，一边是《周官》明文规定的关市征敛——二者不可并存。作者不纠缠于文字异同，而取《无逸》为枢轴，以周公训诫成王之语反证其不可能自相矛盾地确立关市赋法，使“托古”之嫌无可遁形。句式上多用反诘（“其肯笔之于书以为常法哉？”“宁非横敛乎？”），层层紧逼；收束以“决也”二字斩钉截铁，彰显考据家的自信与力量。全文无一字言“伪”，而“伪”意自彰，体现清代朴学“不立一说，不破一说，唯求其是”的学术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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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五：“万充宗《周官辨非》，持论最精，其言关市讥而不征，足破《周礼》之诬。”
2 江永《周礼疑义举要》：“万氏以《无逸》证关市不征，可谓探本穷源，非徒摭拾字句者比。”
3 皮锡瑞《经学通论·三礼》：“清儒辨《周礼》者，首推万斯大……其抉摘之精，实为后来惠栋、孙诒让诸家导夫先路。”
4 王鸣盛《蛾术编》卷三十八：“万氏《辨非》六卷，皆以史事证经文之不合，非空言掊击，故为笃实。”
5 段玉裁《经韵楼集》卷四《与顾千里书》：“读万氏《周官辨非》，知古人重民瘼如此，而后世征商之弊，乃益见其非古也。”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二十一：“斯大之学，主于徵实，其攻《周礼》也，皆援史传以相质，虽或稍过，然大致可信。”
7 惠栋《九经古义》：“万氏以《无逸》‘惟正之供’为据，证关市征赋之非周制，最为切要。”
8 孙诒让《周礼正义·序》：“清初万氏斯大，首倡《周官》非周公作之说，其持论虽未尽允，然启发后学，功不可没。”
9 章学诚《文史通义·言公下》：“万氏之辨《周官》，不徇旧闻，独抒己见，虽或失之苛，而求真之志，实足尚也。”
10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七：“万氏以民本为衡，以史实为据，其《辨非》之精义，在使经学返于人情物理，非徒争一书之真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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