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月访名山，雅具林壑癖。
欢携崟崎人，茫鞋穿乱棘。
造化苦雕锼，皴疱诡裁织。
穿凿已殊轨，卷然罕定式。
性坚理以曲，肤皱体难直。
厥初谁磨砻，崔嵬巧借力。
当时补天余，散令绝壑殖。
神瀵流瀁瀁，钟乳悬湜湜。
象脰纷可宝，猿尻沓莫识。
幻作眠狮形，狰狞险难陟。
杂糅如古篆，蝌蚪猵屴崱。
蟹眼光磨云，幽洞草生荝。
黝如丑妇瘿，见之不再忆。
黄若新鹅拳，翡翠穿胸臆。
我叹磈磊多，填膺悲莫抑。
青精谁作饭，令我好颜色。
掷杖归空林，厓柴闻翕息。
翻译文
披着月光探访名山吴山，我素来怀抱林泉丘壑之癖好。
欣然携同志趣相投、性情嶙峋的友人，脚穿草鞋，拨开丛生乱棘而行。
造化费尽心力雕琢这些山石，皴裂凹凸、疱瘤诡谲，如精工织锦般奇巧。
人工开凿已另辟蹊径，而天然石形卷曲回旋，罕有定规可循。
石质坚硬而纹理曲折，表皮皱裂，整体难以挺直。
当初是谁磨砺雕琢？巍峨奇崛之势，实乃巧借自然伟力而成。
或疑此石乃女娲补天所余之五色石，散落于绝壑深谷，遂得繁衍滋长。
山间神泉汩汩流淌，钟乳石晶莹垂悬，澄澈丰盈。
石形千姿百态：有的如象颈蜿蜒，珍奇可宝；有的似猿尻重叠，幽邃难辨。
幻化出伏卧雄狮之状，狰狞威猛，险峻得令人不敢攀越。
石纹杂沓，宛若上古篆书与蝌蚪文字，参差嶙峋，奇崛耸立。
石穴中蟹眼般的小洞幽光闪烁，仿佛能磨蚀流云；幽深洞窟里青草蔓生，细茎如荝（草根）。
伸展的石棱如狮爪、熊掌，作“之”字形延展，奇伟超逸，渺远无极。
远望石罅崩裂之势，恍若巨灵神劈山之足印；层叠石齿，又似神鳌咬合之痕，整齐而锐利。
赤红者如胭脂钱般鲜润，斑驳纹彩亿万重；
黝黑者似丑妇颈上瘿瘤，观之即生厌弃，再不愿回顾；
明黄者则如初生鹅拳般娇嫩，仿佛翡翠自胸臆间穿透而出。
我慨叹这磊砢不平之石何其之多，郁结于胸，悲慨难抑。
谁人能以青精（道教仙粮）为我炊饭？但愿借此涤荡尘虑，重获清朗容色。
掷杖归入空寂山林，唯闻崖畔柴枝在夜风中翕然微响，气息幽微。
以上为【吴山山后观乱石】的翻译。
注释
1．吴山：位于浙江杭州西南，又称胥山、伍山，为西湖群山之一，多奇石古洞，南宋以来即为游览胜地。
2．崟崎：形容山势高峻崎岖，亦引申为人的性格刚正不阿、卓尔不群。
3．皴疱：皴，原指国画中表现山石纹理的笔法；疱，皮肤上隆起的水泡。此处喻山石表面凹凸皴裂、瘤节突兀之状。
4．神瀵（fèn）：《列子·汤问》载：“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而龙伯国人，一钓而连六鳌……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后世以“神瀵”指传说中地底涌出的神泉，亦泛指山间灵泉。
5．钟乳：石灰岩溶洞中由碳酸钙沉淀形成的倒锥状结晶体，悬垂如乳。
6．象脰：脰，颈项。《尔雅·释兽》：“象，其鼻长。”此处以象颈之蜿蜒柔韧喻石脉盘曲之态。
7．猿尻：尻，脊骨末端；猿尻，谓猿猴臀部多褶皱，叠沓如石之层叠重峦，语出《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之寓，暗喻纷繁难解之形。
8．之而：古文中“之”“而”常连用，表转折或修饰；此处指石棱如兽爪屈曲伸展之状，形如篆书“之”字或“而”字笔势。
9．巨灵蹠：巨灵，古代神话中劈华山的河神；蹠，脚掌。《水经注·河水》：“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之而曲行。河神巨灵，手荡脚蹋，开而为两。”
10．青精：道教术语，指青精饭（南烛叶汁浸米蒸制之饭），相传服之可轻身延年、益气驻颜，《云笈七签》卷七十四载“青精石饭方”。
以上为【吴山山后观乱石】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缪沅咏吴山乱石之杰构，突破传统山水诗温雅含蓄之范式，以奇崛意象、密集典故、暴烈节奏与高度通感语言，构建出一座“石之异境”。全诗不写山之高峻、林之葱茏，而专力刻画乱石之“畸、怪、坚、诡”，实为借石言志：乱石即士人傲岸不羁之精神具象——其“性坚理曲”“肤皱体难直”，正是清初遗民及狷介文士在政治高压下扭曲而坚韧的生命形态。诗中大量使用神话（女娲补天、巨灵劈山、神鳌负山）、书法（古篆、蝌蚪）、生物（狮、猿、象、蟹）等多重喻体，形成超现实的复调空间；色彩词（赩、黝、黄）与质感词（皴、疱、皺、湜湜、畟畟）交叠迸发，极具视觉冲击力与触觉张力。结句“掷杖归空林，厓柴闻翕息”，由狂放骤转寂寥，在巨大精神耗竭后归于物我两忘的微响，余韵苍茫，深得“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之旨。
以上为【吴山山后观乱石】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咏石诗之巅峰。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突破：其一，视角革命——摒弃俯仰远近之常规观照，代之以“贴石而行”的微观凝视与“神游八极”的宏观想象交织，使乱石从背景升华为绝对主体；其二，语象爆破——打破汉语诗歌惯用的意象和谐律，刻意堆叠冲突性语汇：“赩若胭脂钱”与“黝如丑妇瘿”并置，“黄若新鹅拳”与“翡翠穿胸臆”互映，形成强烈色块碰撞与生理不适感，恰与乱石之“不驯”本质共振；其三，结构张力——全诗如一块天然砚石：前十六句为“墨池”，浓墨重彩铺排石之形、色、质、势；中四句为“石眼”，以“我叹磈磊多”陡转抒情，将外物内化为生命郁结；末四句为“砚池收锋”，掷杖、归林、闻息，以极简动作收束万钧之力，在“翕息”这一微不可闻的声息中完成对混沌世界的静观与超越。尤其“权奇杳无极”“神鳌齿畟畟”等句，以生僻字与拗峭节奏制造阅读阻滞，迫使读者如攀乱石般在语言嶙峋处屏息踟蹰，从而实现诗学体验与题旨精神的高度同构。
以上为【吴山山后观乱石】的赏析。
辑评
1．袁枚《随园诗话》卷三：“缪桐村《吴山观乱石》一篇，奇横处直追昌黎《南山诗》，而色泽之诡、筋骨之劲，尤过之。非胸中有万卷、腕下有千钧者不能办。”
2．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桐村诗以气格胜，此作摄山灵之魄，抉造化之秘，乱石森然，如列万军，读之凛然毛竖。”
3．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一：“‘性坚理以曲，肤皱体难直’十字，写石如写人，见其嵚崎历落之概，真得风骨。”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清人咏石，多取其贞固或玲珑，桐村独取其‘乱’，且以‘乱’为道，以‘乱’为美，是真知石者。”
5．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以‘乱’统摄全篇，乱形、乱色、乱纹、乱势，而内在逻辑井然，实为以‘乱’求‘治’、以‘畸’证‘正’之哲理诗。”
以上为【吴山山后观乱石】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