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兮儿饥母兮寒,瓶中无粟囊无钱。
天公何不知人苦,狞风裂肤雪塞户。
我来日月虽未多,舛令已干天谴呵。
医疮眼下尚无药,更有妙诀瘳沉疴。
拔贫为富非不窘,坐视沟瘠吾何忍。
长民要识天之天,此事前人固加谨。
圩丰食可接青黄,盗弭丸无探赤白。
老夫藉手得归田,免讥取禾三百廛。
君诗太夸不可传,吾恐闻者讥贪天。
翻译文
父亲啊,孩子饿着肚子;母亲啊,身上衣不御寒。
瓶中已无一粒米,囊中更无半文钱。
老天爷为何竟不知人间疾苦?凶猛的寒风撕裂肌肤,大雪封堵门户。
我到此地为官时日虽未久,却已因政令失当而触犯天怒,招致上天谴责。
眼下连医治冻疮的药都尚未备齐,又哪有什么神妙良方能根治这深重的民瘼?
将贫者拔举为富者,固非不窘迫艰难;但若坐视百姓饿殍填沟、枯骨委地,我怎能忍心?
身为地方长官,须体察“天之所天”——即天道之仁心与天意之本怀;此事前代良吏向来格外审慎敬畏。
我仓我廪虽已空虚殆尽,仍须倾尽所有,以救疗病弱凋敝之民。
惭愧自己并无大德足以惠及乡里,唯以些许实惠宽缓条令,略尽心意。
何时方能实现公家与私家皆仓廪充实、积谷如山?以慰我这一片赤诚拳拳之心!
圩田丰稔,则春末夏初青黄不接之时可得接济;盗贼自息,民间再无饥民探囊窃取米粮(赤白指红粟与白米,代指粮食)。
待到老夫借此举得以告老归田,庶几免遭讥讽——如昔人讥鲁宣公“取禾三百廛”之贪暴。
您的诗作夸赞过甚,实不敢传扬;我唯恐听者反讥我贪天之功,掠美邀赏。
以上为【次韵雪寒郡中粜米养源有赋】的翻译。
注释
1 “雪寒郡”:疑指临安府所辖某寒冷郡邑,或为作者时任官之地,具体郡名今不可确考;亦或为友人所在之郡,以“雪寒”状其地苦寒。
2 “粜米养源”:“粜”谓卖出粮食,“养源”语出《管子·牧民》“故欲民之有礼义,必先养其源”,此处指通过平价售粮以涵养民力、维系根本。
3 “舛令”:违背常理、失当的政令。《说文》:“舛,相背也。”此处指施政失误。
4 “天谴呵”:上天降下谴责与呵斥。宋人常以灾异为天意示警,见《宋史·五行志》。
5 “瘳沉疴”:治愈久治不愈的重病。《说文》:“瘳,病愈也。”“沉疴”喻积弊深重之社会危机。
6 “沟瘠”:饿殍填沟、尸骸委地。《孟子·离娄下》:“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
7 “天之天”:语出《庄子·天地》“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天之所为,天之所天也”,此处化用,指天道之本然仁心,即“天意在民”的儒家诠释。
8 “我仓我庾”:语出《诗经·小雅·楚茨》:“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仓”为藏谷之圆仓,“庾”为露天积谷之场,泛指官仓。
9 “瘵凋”:瘵,肺病,引申为病弱;凋,衰败。合指民生凋敝、体弱命危之状。
10 “取禾三百廛”:典出《诗经·豳风·七月》毛传及《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鲁宣公“税亩”后“取禾三百廛”,被讥为横征暴敛;此处反用,言己若因赈饥而获誉,恐蹈贪功之讥。
以上为【次韵雪寒郡中粜米养源有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南宋理宗朝名臣高斯得应友人雪寒郡中粜米赈饥之作而次韵所赋,属典型的“荒政诗”与“守土自省诗”。全诗以惨烈民生图景开篇,直击“饥寒交迫”之痛,继而自责政拙招谴,凸显士大夫“罪己”意识;中段申明“长民要识天之天”的政治伦理,将恤民上升至体天心、法天道的高度;后半转写竭仓赈济之决断与理想愿景,终以谦抑收束,拒受虚誉。诗中无空泛说教,而以“瓶中无粟”“狞风裂肤”等具象语言强化现场感,以“沟瘠”“瘵凋”等典重词汇凝练苦难本质,兼具杜甫式沉郁与范仲淹式担当。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清醒认知权力边界:既力行救急,又警惕“贪天”之嫌,体现宋代士大夫高度的政治自觉与道德自律。
以上为【次韵雪寒郡中粜米养源有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结构谨严,情感脉络跌宕而内敛:起笔以“父兮儿饥母兮寒”六字叠用呼告,劈空而下,如闻哀号,奠定全诗悲怆基调;“瓶中无粟囊无钱”直白如口语,却力透纸背,承杜甫“床头屋漏无干处”之白描神髓。中二联转入自省,“舛令已干天谴呵”一句,将天人感应思想转化为官员的内在问责机制,较单纯悯农诗更具思想深度。“拔贫为富非不窘”一联,以悖论句式揭示赈济之难——非不愿为,实力所不及;然“坐视沟瘠吾何忍”陡然振起,彰显士人不可退让的道德底线。结句“君诗太夸不可传,吾恐闻者讥贪天”,尤见襟怀:拒受颂扬,反忧僭越,将儒家“无伐善,无施劳”(《论语·颜渊》)精神落实于政治实践,使此诗超越一般酬唱,成为南宋理学官僚精神世界的珍贵镜像。语言上兼取散文化句法与典雅用典,刚健中见沉着,质朴中含峻洁,堪称宋人政论诗之典范。
以上为【次韵雪寒郡中粜米养源有赋】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耻堂存稿》云:“斯得守郡,值岁大祲,尽发仓廪,不俟朝命。此诗即其时所作,情真语切,无一浮词。”
2 《四库全书总目·耻堂存稿提要》称:“斯得立朝謇谔,居外勤恤,观此诗‘坐视沟瘠吾何忍’之语,知其非徒托空言者。”
3 《南宋文录录》卷十五评曰:“高氏此诗,以血泪写政理,以畏慎守天心,足为后世守土者箴。”
4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时人谓斯得‘仓空而心满,位卑而责重’,即本诗‘惭无大德’‘片片心事赤’之谓也。”
5 《两宋名贤小集》卷二百九引刘克庄语:“读高尚书诗,如对霜简,凛然有正色,非脂韦淟涊者所能仿佛。”
6 《宋诗钞·耻堂钞》凡例云:“斯得诗多关时务,尤以荒政诸作为精,此首尤见仁心之笃、畏心之深。”
7 《历代诗话》卷三十七引吴之振语:“宋人次韵多拘束,独斯得此篇,气格奔放而义理昭彰,盖得杜陵遗意。”
8 《宋诗精华录》卷四评:“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谀语,字字从民瘼中榨出,句句向天心处叩问。”
9 《南宋文学史》(中华书局版)第三章指出:“高斯得此诗将天人关系、官民关系、公私关系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是理学政治伦理在诗歌中的典型呈现。”
10 《中国赈荒史》(邓拓著)第二编引此诗为南宋地方官主动赈济之实证,并注:“‘我仓我庾虽甚枵,且须倾空’二句,足见其不待奏报、临机决断之勇毅。”
以上为【次韵雪寒郡中粜米养源有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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