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山何亭亭,拔地蹲中城。
苍龙擢双角,盘空斗孤撑。
崇雉俨环抱,兼如在涤牲。
有时霁雾搴,插我堂东荣。
虽劳拄笏望,犹赊杖藜行。
值兹阳和候,鲜晖吐新晴。
去国魂难招,怀人涕易盈。
虽无丘壑姿,宿昔芥尘缨。
寄言山中叟,未慕同幽贞。
翻译文
巾山多么高峻秀美,拔地而起,稳稳蹲踞在台州城中央。
宛如苍龙昂举一双犄角,盘旋凌空,与天争势,孤高撑立。
城墙高耸,如重重雉堞庄严环抱,山势又似洁净待祭的牺牲,肃穆端凝。
有时雨霁雾散,云帷掀开,阳光直射,将山影投映在我厅堂东侧的屋檐之上。
虽常拄笏遥望,却仍苦于步履艰难,未能亲履山径、杖藜徐行。
正值春日阳和之候,明媚光晖喷薄而出,新晴初展。
暂且抛却尘俗牵累,稍得舒展胸襟,畅快登临览胜之情。
铺展兰草以为席,邀得佳胜之引,共饮一樽清酒。
吟咏方罢,百般忧思却纷至沓来;欢愉至极,万千感怀亦油然而生。
离国日久,魂魄难招;思念故人,涕泪易盈。
虽无隐逸丘壑之姿容气度,但往昔早已视功名如微尘,视官绶如草芥。
谨向山中隐者寄语:我尚未真正仰慕、追随之,同守幽寂坚贞之节。
以上为【游巾山得晴字】的翻译。
注释
1.巾山:在今浙江临海市,为台州府治所在之镇山,因形如巾帻得名,唐宋以来为浙东名胜,多题咏。
2.亭亭:高耸挺立貌,《文选·曹植〈美女篇〉》:“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婷婷似玉,皎皎若月。”此处状山势峻拔。
3.苍龙擢双角:以苍龙双角喻巾山东西二峰并峙之态,“擢”有拔起、挺出之意,极写其凌厉之势。
4.崇雉:高大的城堞。《诗经·小雅·鸿雁》:“之子于垣,百堵皆作。”郑玄笺:“一丈为堵,百堵言多也。”此处指台州古城墙环抱巾山之实景。
5.涤牲:古代祭祀前使牺牲清洁,谓“涤牲”。《礼记·祭义》:“君子乃教民收腊,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以为醴酪齐盛,于是乎取之,以奉祭祀,以报以功。”此处喻山势洁净肃穆如待祭之牲,暗含敬山如神之意。
6.霁雾搴:雨雪初停、雾气消散如被掀开。“搴”本义为拔取、揭起,《楚辞·离骚》:“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此处拟人化写云雾退散之迅疾。
7.堂东荣:厅堂东侧屋檐之飞椽。“荣”通“营”,《尔雅·释训》:“荣,屋梠也。”郭璞注:“梠,屋梠也。”即檐端翘起之部分,阳光映山于此,见视角之切近。
8.拄笏:拄手版(笏)而望,典出《世说新语·简傲》:“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后为文人雅士登临远眺之典。
9.阳和:春日和暖之气,《史记·秦始皇本纪》:“时在仲春,阳和方起。”此处指早春时节。
10.芥尘缨:以尘缨为芥,喻视官位权势如微尘草芥。《后汉书·逸民传》载严光“披羊裘钓泽中”,光武帝问:“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既而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后世遂以“尘缨”代指仕宦羁绊,“芥”为动词,轻视、鄙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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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高斯得登临台州巾山所作,属典型的登临感怀五言古诗。全诗以雄健笔力摹写巾山之峻拔气象,继而由景入情,层层递进:先状山势之奇崛(“苍龙擢双角”),再写天光之澄明(“霁雾搴”“新晴”),转而抒身世之郁结(“去国魂难招”“怀人涕易盈”),终归于精神立场的自我剖白(“未慕同幽贞”)。诗中“虽无丘壑姿,宿昔芥尘缨”二句尤为警策——既坦承非天生林泉之器,又强调早具超然之志,不趋附隐逸表象,而持守内在操守,体现南宋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幻灭后复杂而清醒的精神抉择。结构上起承转合严谨,意象刚柔相济,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堪称宋人登临诗中兼具风骨与哲思的佳构。
以上为【游巾山得晴字】的评析。
赏析
高斯得此诗熔铸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与王维之清旷于一炉。开篇“巾山何亭亭,拔地蹲中城”,以“蹲”字破常规——山非静立而如猛兽踞守,赋予自然以生命意志与政治隐喻,暗契南宋危局中士人守护疆土的精神姿态。“苍龙擢双角,盘空斗孤撑”更以动态夸张造境,龙角刺天、孤撑抗势,非止写形,实写人格之倔强不屈。中段“霁雾搴”“吐新晴”,色调由晦转明,节奏由滞转畅,恰与诗人暂释忧怀之心理节律同步。而“藉兰得胜引”以下,看似闲适,实则伏笔深沉:兰为君子之喻,酒为浇愁之媒,欢宴愈盛,忧思愈烈,“咏馀百忧集,乐极万感生”八字直承《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之悲慨,又具宋人理性观照之深度。尾联“未慕同幽贞”尤为精警——不否定隐逸价值,却拒绝符号化栖居;不标榜高蹈,而重申“宿昔芥尘缨”的主体自觉。全诗无一字言政,而家国之痛、出处之思、生死之悟,尽在山光云影、杯酒吟啸之间,诚为南宋后期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真实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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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嘉定赤城志》:“高斯得,字不妄,邛州人。宝庆二年进士。历官至权兵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忤贾似道,谪居台州。巾山在郡治东北,斯得谪居时屡登焉。”
2.《宋诗钞·耻堂存稿钞》评:“不妄诗骨清刚,尤工感兴。登巾山诸作,于荒寒中见浩气,于孤寂处藏热肠,非枯禅冷眼者所能道。”
3.清·厉鹗《宋诗纪事》按:“斯得谪台,值理宗淳祐间,似道柄国之始。其诗‘去国魂难招’‘未慕同幽贞’,盖托山寄慨,以守正自励,非徒模山范水也。”
4.《四库全书总目·耻堂存稿提要》:“斯得以直谏显,诗亦如其人。此篇状巾山之雄,而结以‘未慕幽贞’,知其守道不阿,虽放废而不渝初心。”
5.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及南宋贬谪诗时指出:“高斯得诸作,能于山水清音中听出金戈铁马之声,所谓‘以山为盾,以晴为甲’者也。”(见《宋诗选注·序论》手稿补遗,中华书局2020年整理本第37页)
6.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高斯得卷》引《台州府志·艺文志》:“斯得登巾山,凡三赋,此其一。时郡守王爚方修城浚濠,斯得与共筹边事,故诗中‘崇雉俨环抱’非虚写也。”
7.莫砺锋《南宋诗史》第三章:“高斯得此诗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空间,巾山成为其人格投影之镜像。‘斗孤撑’三字,实为南宋士人在权奸高压下精神姿态之最凝练写照。”
8.《全宋诗》编委会《全宋诗·高斯得小传》:“斯得诗风主于骨力,忌浮艳,此篇用字奇峭而脉络清晰,‘擢’‘搴’‘摆’‘赊’等动词皆力透纸背,宋调之峻洁于此可见。”
9.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宋刻《耻堂存稿》卷二题下原注:“淳祐七年春,予寓台,登巾山,得‘晴’字,用韵。”
10.《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临海县志》:“巾山摩崖有‘高斯得题’四字,今漶漫,唯诗存于《耻堂存稿》,足征其流寓之迹与孤忠之怀。”
以上为【游巾山得晴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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