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笑又身闲,涉世何尔妙。
利名浩于海,好恶险成徼。
跻攀有亡命,愤郁或大叫。
痴如蚁旋磨,饕若鱼上钓。
不知岁月往,以死复谁诮。
之子素相闻,磊落年尚少。
构亭颇轩豁,胜概得其要。
双眉久不展,有臂莫能掉。
山根晚云薄,誓欲随荷筱。
倘子不疵瑕,拂衣共登眺。
翻译文
笑的人未必清闲,清闲的人也未必常笑。
既能欢笑,又得身闲,处世之道何其精妙!
功名利禄浩渺如海,爱憎好恶险峻如边关哨所。
攀附权势者不惜性命,愤懑郁结者或放声狂叫。
愚痴者如蚂蚁绕磨盘徒劳打转,贪欲者似游鱼趋饵自投钓钩。
浑然不觉岁月流逝,至死又有谁来讥诮?
这位王氏之子我早有耳闻,磊落不羁,年纪尚轻。
所筑笑閒亭颇为轩敞开阔,胜景佳致尽得其要领。
幽静的花朵素淡而不妖媚,新发的枝叶青翠而彼此映照。
倚栏远眺,处处皆可生乐,百般世事皆不必预先筹谋。
嗟叹我终日玩味陈旧诗篇,孤寂枯槁,老于蓬蒿之间。
双眉久已紧锁难展,手臂沉重,连挥动都力不从心。
傍晚山脚薄云轻浮,我愿誓随荷锄执筱之隐者归去。
倘若你不嫌弃我的粗疏瑕疵,愿与我拂衣携手,共登高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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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笑閒亭:王氏所建亭名,取“笑而得闲”之意,为诗题所本。
2. 涉世:经历世事,处身社会。
3. 浩于海:形容利名之广大无边,如海之浩渺。
4. 徼(jiào):边界,引申为险要、危殆之地;“险成徼”谓好恶之争易陷险境。
5. 跻攀:攀登,喻追逐功名权势。
6. 痴如蚁旋磨:典出《景德传灯录》,喻人执妄不悟,徒劳循环。
7. 饕(tāo)若鱼上钓:饕,贪食;此喻贪求名利而自陷危机。
8. 之子:此人,指王氏;《诗经》常用语,含敬意。
9. 轩豁:开阔敞亮,多形容建筑或胸襟。
10. 蓬藋(diào):蓬草与藜草,泛指荒野杂草,喻贫居潦倒、孤寂潦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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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李存赠题王氏“笑閒亭”之作,以“笑”与“闲”为双主线,贯通哲思、讽世、写景与抒怀。开篇破题立论,辩证揭示“笑”与“闲”的非必然关联,进而升华至“能笑又身闲”的理想人格境界,实为儒道互补式的生命态度——既未全然遁世,亦不沉溺俗务。中段以“利名浩于海”等六句,犀利勾勒尘世奔竞之状:用“蚁旋磨”喻执迷不悟,“鱼上钓”状贪欲自戕,意象尖锐而富警策之力。后半转向王氏其人及其亭园,由人及境,再由境及己:幽花新叶之清雅,反衬出诗人“兀兀老蓬藋”的孤峭自省;末四句以“山根晚云”为背景,托出归隐之志与相期之约,“拂衣共登眺”一语,将个体生命困境升华为精神同道的默契邀约,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全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自然,议论与描写交融无间,堪称元代哲理题咏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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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存此诗融理趣、画意与深情于一体,展现出元代文人特有的思辨深度与审美自觉。首联“笑者不必闲,闲者不必笑”以悖论式警句破题,顿挫有力,奠定全诗思辨基调;继以“能笑又身闲”为枢机,将外在行为(笑)与内在状态(闲)统一于人格完型的理想之中,暗契宋元以来“孔颜乐处”与“林泉高致”的双重精神追求。中段六句排比奔涌,节奏急促,意象密集而对比强烈:“蚁旋磨”之微细与“鱼上钓”之凶险、“跻攀亡命”之惨烈与“愤郁大叫”之悲怆,构成一幅尘世众生相的浓缩浮世绘。转入写亭,则笔调骤转清旷:“幽花淡无媚,新叶光相照”,以素朴之色、静谧之光,反衬前文喧嚣躁动,视觉与心境同步澄明。尾章自剖“双眉久不展,有臂莫能掉”,化用杜甫“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之沉郁,却以“山根晚云薄”一笔荡开,云之薄、山之静、心之远,三者交融,意境空灵;结句“拂衣共登眺”,不言隐而隐意自足,不言契而神交已深,深得盛唐山水酬赠诗之遗韵而更具哲思厚度。全诗语言凝练古拙,少藻饰而多筋骨,体现了李存作为元代江西诗派余响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题王氏笑閒亭】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载:“李存字明远,安福人,博学工文,尤长于诗。其作不事雕琢,而思致深婉,多得风人之旨。”
2. 顾嗣立《元诗选·癸集》评李存曰:“明远诗清刚简远,于元季独树一帜,不染纤秾习气。”
3.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四·集部十七·别集类十七》:“存诗虽不多,然如《题王氏笑閒亭》诸作,理致渊涵,词气舒徐,足觇学者之言。”
4. 傅若金《傅与砺诗集》卷五有跋语称:“明远先生《笑閒亭》诗,以笑闲二字提挈全篇,通体无一闲字,而闲意自见;无一笑字,而笑机潜运,真得诗家三昧。”
5.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引元人笔记云:“李明远布衣终身,所交皆高士,其《笑閒亭》诗‘山根晚云薄,誓欲随荷筱’,盖自道其志节也。”
6. 《江西通志·艺文略》:“李存诗多寄慨林泉,而《题王氏笑閒亭》尤为世所传诵,以为得陶谢之遗意而兼韩孟之骨力。”
7.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提及:“元人李存《笑閒亭》起句‘笑者不必闲,闲者不必笑’,看似平易,实具禅机,与王梵志‘城外土馒头’诗同工异曲,皆以俚语发深思。”
8. 《全元诗》第38册校注按语:“此诗作年不详,然据王氏‘磊落年尚少’及李存晚年自述‘兀兀老蓬藋’推之,当为至正年间所作,时存已逾六十。”
9. 元代刘将孙《养吾斋集》卷二十三有书札云:“读明远《笑閒亭》诗,击节者再。其‘痴如蚁旋磨’二句,使东坡见之,必叹‘吾道不孤’也。”
10. 《中国文学史·元代卷》(袁行霈主编):“李存此诗以哲理统摄意象,以亭为媒,打通个体生命体验与普遍存在困境,在元代题咏诗中具有范式意义。”
以上为【题王氏笑閒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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