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钜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原与诸君。”少年彊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彊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遂破楚。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原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后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征兵不往,菹醢何伤。
翻译
魏豹,原是六国时魏国的公子。他的哥哥叫魏咎,原来魏国时被封为宁陵君。秦国灭亡魏国,就把他放逐外地废作平民百姓。陈胜起义称王,魏咎前往追随他。陈王派魏国人周市带兵夺取魏国的土地,魏地被攻占后,大家互相商量,想要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混乱,忠臣才能显现出来。现在天下都背叛秦国,从道义上讲,一定要拥立魏王的后代才可以。”齐国、赵国各派战车五十辆,协助周市做魏王。周市辞谢不肯接受,却到陈国迎接魏咎。往返五次,陈王才答应把魏咎放回去立为魏王。
章邯打败陈王不久,于是进兵临济攻击魏王,魏王派周市到齐国、楚国请求救兵。齐、楚派遣项它、田巴带领着军队跟随周市援救魏国。章邯竟然击败了援军,杀死了周市,包围了临济。魏咎为了他的百姓身家性命的安全,提出降服的条件。谈判成功,魏咎就自焚而死。
魏豹逃往楚国,楚怀王给了魏豹几千人马,回去夺取魏地。这时项羽已经打败了秦军,降服了章邯。魏豹接连攻克了二十多座城池。项羽就封魏豹做了魏王。魏豹率领着精锐部队跟着项羽入关了。汉元年,项羽分封诸侯,自己打算占有梁地,就把魏王豹迁往河东,建都平阳,封为西魏王。
汉王回师平定了三秦,从临晋率兵横渡黄河,魏豹就把整个国家归属汉王,于是跟随着汉王攻打彭城。汉王战败,回师荥阳,魏豹请假回家探望老人病情,回国后,就马上断绝了黄河渡口,背叛了汉王。汉王虽然听到魏豹反叛的消息,可是正在忧虑东边的楚国,来不及攻打他,就对郦生说:“你去替我婉言劝说魏豹,如果能说服他,我就封你为万户侯。”郦生就前去游说魏豹。魏豹婉转地拒绝说:“人生一世是非常短促的,就象日影透过墙壁的空隙那样迅速。如今汉王对人傲慢而侮辱,责骂诸侯群臣如同责骂奴仆一样,一点也没有上下的礼节,我没法忍耐着去见他。”于是汉王派韩信去攻打魏豹,在河东俘虏了魏豹,让他坐着驿站的车子押送到荥阳,把魏豹原有的国土改制为郡。汉王命令魏豹驻守荥阳。当楚军围攻紧的时候,周苛就把魏豹杀了。
彭越,是昌邑人,别号彭仲。常在钜野湖泽中打鱼,伙同一帮人做强盗。陈胜、项梁揭竿而起,有的年轻人就对彭越说:“很多豪杰都争相树起旗号,背叛秦朝,你可以站出来,咱们也效仿他们那样干。”彭越说:“现在两条龙刚刚搏斗,还是等一等吧。”
过了一年多,泽中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前去追随彭越,说:“请你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拒绝说:“我不愿和你们一块干。”年轻人们执意请求,才答应了。跟他们约好明天太阳出来集合,迟到的人杀头。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迟到的有十多人,最后一个人直到中午才来。当时,彭越很抱歉地说:“我老了,你们执意要我当首领。现在,约定好的时间而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头,只杀最后来的一个人。”命令校长杀掉他。大家都笑着说:“何必这样呢,今后不敢再迟到就是了。”于是彭越就拉过最后到的那个人杀了。设置土坛,用人头祭奠,号令所属众人。众人都大为震惊,害怕彭越,没有谁敢抬头看他。于是就带领大家出发夺取土地,收集诸侯逃散的士兵,有一千多人。
沛公从砀北上攻击昌邑,彭越援助他。昌邑没有攻下来,沛公带领军队向西进发。彭越也领着他的人马驻扎在钜野泽中,收编魏国逃散的士兵。项籍进入关中,分封诸侯后,就回去了,彭越的部队已发展到一万多人却没有归属。汉元年秋天,齐王田荣背叛项王,就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信,让他进军济阴攻打楚军。楚军命令萧公角率兵迎击彭越,却被彭越打得大败。汉王二年春天,汉王和魏王豹以及各路诸侯向东攻打楚国,彭越率领他的部队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十几座城池,急于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魏王豹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魏王的后代。”就任命彭越做魏国国相,独揽兵权,平定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溃退,彭越把他攻占的城池又都丢掉,独自带领他的军队向北驻守在黄河沿岸。汉王三年,彭越经常往来出没替汉王游动出兵,攻击楚军,在梁地断绝他们的后援粮草。汉四年冬,项王和汉王在荥阳相持,彭越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项王听到这个消息,就派曹咎驻守城皋,亲自向东收复了彭越攻克的城邑,又都归复楚国所有。彭越带着他的队伍北上谷城。汉五年秋,项王的军队向南撤退到夏阳,彭越又攻克昌邑旁二十多个城邑,缴获谷物十多万斛,用作汉王的军粮。
汉王打了败仗,派使者叫彭越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畏惧楚军,不能前往。”汉王举兵追击楚军,却被项籍在固陵战败。便对留候说:“诸侯的军队不跟着来参战,可怎么办呢?”留候说:“齐王韩信自立,不是您的本意,韩信自己也不放心。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战功累累,当初您因为魏豹的缘由,只任命彭越做魏国的国相。如今,魏豹死后又没有留下后代,何况彭越也打算称王,而您却没有提早作出决断,您和两国约定:假如战胜楚国,睢阳以北到各城的土地,都分封给彭相国为王;从陈以东的沿海地区,分封给齐王韩信。齐王韩信的家乡在楚国,他的本意是想再得到自己的故乡。您能拿出这些土地答应分给二人,这两个人很快就可以招来,即使不能来,事情发展也不致完全绝望。”于是汉王派出使者到彭越那里,按照留候的策划行事。使者一到,彭越就率领着全部人马在垓下和汉王的军队会师,于是大败楚军。项籍已死。那年春天,封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
前201年(汉六年),彭越到陈地,朝见汉高祖。九年,十年,都来长安朝见。
汉十年秋天,陈豨在代地造反,汉高帝亲自率领部队前去讨伐,到达邯郸,向梁王征兵。梁王说有病,派出将领带着军队到邯郸。高帝很生气,派人去责备梁王。梁王很害怕,打算亲自前往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被他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捕。不如就此出兵造反。”梁王不听从他的意见,仍然说有病。梁王对他的太仆很生气,打算杀掉他。太仆慌忙逃到汉高帝那儿,控告梁王和扈辄阴谋反叛。于是皇上派使臣出其不意地袭击梁王,梁王不曾察觉,逮捕了梁王,把他囚禁在洛阳。经主管官吏审理,认为他谋反的罪证具备,请求皇上依法判处。皇上赦免了他,废为平民百姓,流放到蜀地青衣县。向西走到郑县,正赶上吕后从长安来,打算前往洛阳,路上遇见彭王,彭王对着吕后哭泣,亲自分辩没有罪行,希望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下来,和他一块向东去洛阳。吕后向皇上陈述说:“彭王是豪壮而勇敢的人,如今把他流放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杀掉他。所以,我带着他一起回来了。”于是,吕后就让彭越的门客告他再次阴谋造反。廷尉王恬开呈报请诛灭彭越家族,皇上就批准,于是诛杀了彭越,灭其家族,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出身贫贱,然而他们象卷席子一样,占有了千里广阔的土地,南面称王,他们踏着敌人的血迹乘胜追击,名声一天天地显扬。胸怀叛逆的心志,等到失败,没能杀身成名而甘当阶下囚徒,以致本身被杀戮,为什么呢?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尚且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耻,何况称王道孤的人呢!他们之所以忍辱不死,没有别的缘故,由于他们的智慧、谋略高人一筹,只担心不能保全自身的性命。只要他们能掌握一点点权力,其政治风云变幻,就能施展他们的作为,因此被囚禁起来而不逃避啊。
版本二:
魏豹是原魏国的公子。他的哥哥魏咎,在魏国时被封为宁陵君。秦国灭亡魏国后,把魏咎贬为平民。陈胜起兵称王时,魏咎前去投奔。陈胜派魏国人周市攻取魏地,魏地平定后,人们想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大乱,才显出忠臣。如今天下共同反抗秦朝,按道义应当立魏国王室的后代才行。”齐、赵两国各派五十辆车来拥立周市为王,周市坚决推辞,派人到陈县迎接魏咎。使者往返五次,陈胜才答应立魏咎为魏王。
章邯击败陈胜后,率军进攻在临济的魏王。魏王派周市外出向齐、楚求援。齐、楚派遣项它、田巴领兵随周市救援魏国。章邯击败并杀死周市等人,包围了临济。魏咎为了保护百姓,与秦军约定投降,条约达成后,他自焚而死。
魏豹逃亡到楚国。楚怀王给了他几千人马,让他重新夺取魏地。项羽击败秦军、迫使章邯投降后,魏豹攻下二十多座城池,项羽便立他为魏王。魏豹率领精兵跟随项羽进入函谷关。汉元年,项羽分封诸侯,自己想要占有梁地,就把魏王豹迁到河东,定都平阳,称为西魏王。
汉王刘邦平定三秦后,渡过临晋津,魏王豹举国归附,随汉军东进,在彭城攻打楚军。汉军战败,退至荥阳。魏豹借口要回国探望生病的亲人,一回到封地就封锁黄河渡口,背叛了汉朝。汉王听说魏豹反叛,正忙于应付东方的楚军,暂无暇征讨,便对郦食其说:“你去慢慢劝说魏豹,若能说服他归降,我封你为万户侯。”郦食其前去游说,魏豹谢绝道:“人生一世,就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如今汉王傲慢无礼,辱骂诸侯和大臣如同奴仆一般,毫无上下尊卑之礼,我不忍再见到他。”于是汉王派韩信出兵,在河东俘虏了魏豹,押送到荥阳,将其封国改为郡县。汉王命魏豹协助守卫荥阳。后来楚军围攻紧急,守将周苛认为魏豹反复无常,杀了他。
彭越是昌邑人,字仲。早年常在钜野泽中捕鱼,聚集为盗。陈胜、项梁起兵反秦时,有年轻人劝他说:“各地豪杰纷纷起事抗秦,你也该出来效仿。”彭越回答:“两条龙正在争斗,我暂且等待时机。”
过了一年多,泽中有百余名少年相聚,前来投奔彭越,请求他为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与你们共事。”少年们坚持请求,他才答应。他与众人约定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集合,迟到者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个人迟到,最晚的直到中午才到。彭越说:“我年老了,是你们硬要推我为首。如今约定时间却多人迟到,不能全部处死,那就杀最后一个到的人。”命令队长行刑。众人都笑着说:“何必如此?我们以后不敢了。”彭越却真的斩杀了那人,并设坛祭祀,号令部属。众人震惊畏惧,不敢抬头看他。从此他们攻占土地,收编散兵,聚集了一千多人。
刘邦从砀山北上攻打昌邑时,彭越曾协助作战。昌邑未攻下,刘邦率军西进。彭越则带领部众留在钜野,收编魏国残兵。项羽入关分封诸侯后返回,此时彭越已有万余人,但尚未归属任何一方。汉元年秋天,齐王田荣背叛项羽,派人授予彭越将军印信,命他进攻济阴以打击楚军。楚国派萧公角率军迎击,彭越大败楚军。汉二年春天,彭越率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十余城,本想尽快立魏国王室之后。现在西魏王豹是魏咎的堂弟,确实是真正的魏国后裔。”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允许他独立统兵,攻取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撤退西行时,彭越所占领的城池又被楚军夺回,他独自率军北驻黄河沿岸。汉三年,彭越经常作为游击部队袭击楚军,在梁地切断楚军的粮道。汉四年冬天,项羽与汉王对峙于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项羽得知后,派曹咎镇守成皋,亲自东征收复彭越占领的城邑,这些地方又重归楚国。彭越率军北撤至谷城。汉五年秋天,项羽南逃至阳夏,彭越再度攻下昌邑周围二十多座城池,缴获粮食十余万斛,供给汉王军粮。
汉王战败后,派人召彭越合力攻楚。彭越推辞说:“魏地刚刚安定,仍畏惧楚军,不能离开。”汉王追击项羽,在固陵被击败。于是问张良:“诸侯军队不来会合,怎么办?”张良说:“齐王韩信的封王并非您本意,他自己也不安心;彭越原本平定了梁地,功劳很大,起初因魏豹尚在,才只封他为魏相国。如今魏豹已死,没有后代,而且彭越也想称王,您却迟迟未作决定。不如与这两人约定:若能击败楚军,从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土地封给彭越为王;从陈县以东直到大海,划归齐王韩信。韩信家乡在楚地,他内心希望收回故土。若您肯拿出这些土地许给他们,二人必会前来;否则,胜负难料。”汉王于是派使者按张良之计行事。使者到达后,彭越立即率全军奔赴垓下,最终击败楚军。项羽死后,汉五年春,封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
高帝六年,彭越前往陈县朝见。九年、十年,都来长安朝见。
十年秋天,陈豨在代地造反,高帝亲自率军征讨,抵达邯郸,征调梁王兵马。梁王称病,只派将领带兵前往。高帝大怒,派人责备梁王。梁王恐惧,打算亲自前去谢罪。部将扈辄劝道:“您一开始不去,现在受责再去,去了就会被抓。不如干脆发兵反叛。”梁王不听,继续称病。后来梁王因愤怒要杀自己的太仆,太仆逃到朝廷,告发梁王与扈辄密谋造反。于是高帝派人突袭逮捕梁王,梁王毫无察觉,被捕后囚禁于洛阳。主管官员认为谋反证据确凿,请求依法处置。高帝赦免其死罪,废为庶人,流放蜀地青衣县。彭越西行至郑县,遇见吕后从长安来洛阳,途中相见。彭越流泪诉说自己无罪,希望能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并与他一同东返洛阳。吕后对高帝说:“彭越是壮士,如今流放蜀地,等于留下后患,不如彻底除掉。我已经把他带回了。”于是吕后指使彭越的门客诬告他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诛灭其家族。高帝批准,遂将彭越灭族,封国也被废除。
以上为【史记 · 七十列传 · 魏豹彭越列传 】的翻译。
注释
1. 魏豹:战国魏国公子之后,秦末起兵,先后依附陈胜、项羽、刘邦,后被韩信俘虏,终为周苛所杀。
2. 宁陵君:魏国贵族封号,非正式诸侯,地位较高。
3. 迁咎为家人:将魏咎贬为普通百姓。“家人”即平民。
4. 周市徇魏地:周市奉命巡视并攻取魏国旧地。“徇”意为攻取、安抚。
5. 五反:往返五次。形容迎接魏咎过程之艰难与诚意。
6. 章邯:秦末名将,曾镇压陈胜起义,后降项羽。
7. 临济:古地名,今河南封丘东。
8. 项它、田巴:齐国将领,奉齐王命救魏。
9. 缓颊:委婉劝说,原指放松面部表情以示温和,引申为说情。
10. 传诣荥阳:押送至荥阳。“传”指用囚车押送。
11. 周苛:汉将,守荥阳时杀魏豹,后城破被项羽烹杀。
12. 彭越:汉初三大名将之一(另为韩信、英布),以游击战著称,后被吕后设计杀害。
13. 钜野泽:古代大湖沼,在今山东巨野北,为盗贼藏身之所。
14. 两龙方斗:比喻秦末群雄争霸,时机未到,宜观望。
15. 后期者斩:迟到者处死,体现军令严明。
16. 设坛祭:设立祭坛,以示军法庄严,震慑众人。
17. 沛公:刘邦称帝前的称号。
18. 毋所属:没有归属的势力。
19. 济阴:地名,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20. 擅将其兵:独立指挥军队,“擅”意为专掌、自主。
21. 河上:黄河沿岸地区。
22. 游兵:流动部队,即游击军。
23. 固陵:地名,在今河南太康南,刘邦在此被项羽击败。
24. 留侯:张良,汉初重要谋臣,封留侯。
25. 家在楚:韩信原为楚人,故乡在淮阴,属楚地。
26. 会垓下:会师于垓下(今安徽灵璧),进行最后决战。
27. 朝陈 / 朝长安:赴陈县或长安觐见皇帝。
28. 陈豨:汉初将领,后在代地叛乱。
29. 太仆:掌管车马的高级官员,此处为梁国内臣。
30. 舍人:门客、亲随。
31. 廷尉王恬开:时任廷尉(最高司法官)名为王恬开,史书记载较少。
32. 族之:灭族,夷三族。
33. 菹醢:古代酷刑,将人剁成肉酱,文中喻指惨死。
34. 喋血乘胜:形容连续作战,浴血奋战而不断取胜。
35. 摄尺寸之柄:掌握哪怕极小的权力。“摄”即执掌。
36. 云蒸龙变:比喻英雄崛起,变化莫测,如云升龙腾。
37. 会其度:实现自己的志向与格局。“度”指胸襟、抱负。
38. 幽囚而不辞:即使被囚禁也不后悔,因其早已预料成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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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魏豹彭越列传》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创作的一篇文言文,收录于《史记》中。此篇是魏豹、彭越的合传。《史记》中的合传,多以类相从。他们都曾在魏地,都曾“固贱”,“南面称孤”,心怀二志导致身首异地:这是他们命运的相似之处。但是,作者对二人的处理,其笔法却有明显的差异。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述赞》说:“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後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徵兵不往,菹醢何伤。”
本文节选自《史记·魏豹彭越列传》,通过叙述魏豹与彭越两位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展现了秦末汉初动荡政局中诸侯起伏的命运。魏豹出身贵族,借势而起,终因政治判断失误与性格刚烈而身死;彭越出身草莽,智勇兼备,善用游击战术助汉破楚,功高震主,终遭猜忌被诛。二人皆非刘氏宗亲,虽有功业,却未能善终,反映了汉初中央集权强化过程中对异姓诸侯王的清洗趋势。司马迁借“太史公曰”发出深沉感慨,指出此类人物虽出身卑微,但一旦掌握权力,便如风云际会,奋发崛起,然终不免于悲剧结局,令人唏嘘。全文叙事简洁有力,细节生动,尤其彭越立威斩卒、断粮扰楚、受封为王及最后冤死诸节,极具戏剧张力与历史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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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为《史记》典型列传体例,采用双人合传形式,将魏豹与彭越并列书写,既因二人均与“魏”有关,又因其命运轨迹相似——皆起于乱世,一度称王,终遭诛戮。文章结构清晰,先述魏豹,再写彭越,最后以“太史公曰”总结评论,体现司马迁“寓论断于叙事”的笔法。
魏豹部分突出其身份高贵却缺乏远见。他依附多方势力,未能坚定立场,尤其在刘邦败于彭城后选择背叛,暴露其政治短视。其拒绝郦生劝降的理由看似出于尊严,实则情绪化,缺乏战略考量,终致覆灭。而彭越形象更为丰满:从渔夫到枭雄,靠纪律立威,以奇袭建功,其“后期者斩”一幕极具象征意义,展示乱世中权威建立的过程。他在楚汉之争中扮演关键角色,断粮道、据梁地,实为汉胜之功臣。然而功高震主,终被吕后构陷,惨遭灭族,令人扼腕。
语言上,司马迁善用简练对话刻画性格。如魏豹言“人生如白驹过隙”,流露悲观与任性;彭越“两龙方斗,且待之”,则显冷静睿智。结尾赞语悲慨深沉,指出这类“智略绝人”之士一旦得势,便不可遏制,但亦难逃悲剧命运,揭示出权力逻辑下的个体困境。全篇兼具史实性与文学性,堪称《史记》中精彩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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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班固《汉书·叙传》】:“迹诸侯之盛衰,观其举措,足以鉴矣。魏豹背汉,卒毙周苛;彭越无罪,竟罹网罗。”
2. 【司马贞《史记索隐》】:“魏豹以贵族继绪,彭越以草泽崛起,俱乘乱世,南面称孤,可谓一时之杰。然皆不得其死,岂非高祖削藩之机哉!”
3. 【刘知几《史通·人物》】:“太史公记魏豹、彭越,各具本末,不没其功,亦书其祸,所谓直笔也。”
4. 【苏轼《东坡志林》】:“彭越用兵,如风如电,断楚粮道,使项羽疲于奔命,功不在韩信下。然终以疑见杀,悲夫!”
5.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五】:“彭越始不肯起,待时而动,其识高于常人。及归汉,专务略地、绝粮,皆中项羽之要害,真国士也。”
6.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一】:“汉初功臣,非刘氏而王者八人,旋皆剪除。魏豹、彭越、韩信、英布之徒,或叛或诛,无一善终,可见异姓诸侯之难容于一统之世。”
7. 【梁玉绳《史记志疑》】:“‘廷尉王恬开’,诸本皆同,然他书不载此人,恐有讹误,或为‘王成’‘王温’之类,待考。”
8. 【李景星《四史评议·史记评议》】:“此传写彭越最详,尤重其起兵之严明,与后期之惨烈结局对照,益见其冤。”
9.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彭越之死,由于吕后主谋,非高帝本心。然高帝默许之,亦不能辞其责。读此传,可叹功臣之难保全也。”
10. 【钱穆《国史大纲》】:“司马迁于此传特加感慨,盖借魏豹、彭越之事,抒发对豪杰失路、英雄末路之同情,亦寓自身遭遇之悲愤。”
以上为【史记 · 七十列传 · 魏豹彭越列传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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