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五日游石门怀所迟客
开岁已五日，良辰诚蹉跎。
悟彼时鸟鸣，往游山之阿。
平明发阴壑，亭午憩阳坡。
崖障献奇峭，水木呈清华。
幽谷既深入，茂林仍远过。
迢迢蹊绝踪，隐隐泉啮沙。
涉涧固洄沿，陟岘复巍峨。
无地可投足，此山思结萝。
良俦愆我素，荏苒当如何？
长啸临逝川，汩汩感人多。
翻译文
新年已过五日，良辰美景竟白白虚度。
忽然听懂了时鸟的鸣叫，便动身前往山麓游览。
清晨自幽暗山谷出发，正午歇息于向阳山坡。
山崖如屏障般展现奇崛峻峭，流水林木则显露出清丽秀美。
幽深山谷渐行愈深，繁茂林木仍须远越而过。
小径迢递，人迹杳然；泉水隐隐，在沙石间潺潺啮蚀。
涉过溪涧，必循回环水道；登上山岭，又见峰峦巍峨高耸。
弃车徒步，掬饮飞泻清流；驻杖徐行，轻折芬芳枝柯。
石田之上忽有云气如絮涌起，岩壁之间亦似星斗密布罗列。
见瘠薄之土，不禁追念唐时淳朴民风；观勤勉之民，恍若重温《豳风·七月》所咏农事之歌。
战报骤起于淮河流域，烽火已蔓延至浙江水畔。
天下竟无安身之地，唯愿在此青山结屋隐居、攀萝为伴。
志同道合之友人失约未至，辜负我素来期待；光阴荏苒，徒然奈何？
面对消逝奔流的川水长啸一声，那汩汩水声更令人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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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正月五日：农历新年第五日，古人谓“开岁”，为岁时游赏之期。
2. 石门：指浙江诸暨石门山，戴良故里附近名胜，多奇岩清涧。
3. 怀所迟客：“迟”通“待”，谓期待来访之友人未至，暗含孤寂之思。
4. 时鸟：应时而鸣之鸟，如春禽，象征节序更替与生机萌动。
5. 山之阿（ē）：山坳、山曲之处，《楚辞》有“若有人兮山之阿”。
6. 阳坡：向阳山坡，与前句“阴壑”相对，显出行程之空间转换。
7. 崦（yǎn）：山崖如屏障者；障：遮蔽，此处作名词，指山势阻隔而愈显奇峭。
8. 水木清华：语出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指水光林色清丽明净。
9. 荪（sūn）：香草名，此处“芳柯”泛指芬芳枝条，承陶渊明“抚孤松而盘桓”之意。
10. 结萝：结藤萝以为屋，典出《楚辞·九章·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喻隐逸栖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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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元末乱世，戴良以游山为引，实则托物寄慨，将自然之游升华为家国之思与生命之叹。全诗结构谨严：前十二句铺写纪游，笔致清峭，意象层叠，凸显石门山水之奇秀幽邃；中八句转入社会观照，“土啬”“民勤”二语以古风映照现实，而“羽檄”“烽火”陡转直下，撕裂山水清欢，揭示时代危局；后六句收束于个体命运——友朋愆期、栖身无地、岁月空掷，终以“长啸临逝川”作结，悲慨沉郁而不失士人风骨。诗中融谢灵运之山水笔法、杜甫之忧患意识、陶渊明之归隐情结于一体，堪称元末遗民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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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其一，时空张力强烈。从“开岁已五日”的时间紧迫感，到“平明—亭午—逝川”的一日流程，再延展至“唐风”“豳歌”的历史纵深及“淮甸—浙河”的空间广域，构成多维时空交响。其二，意象经营精微。“崖障献奇峭”之“献”字拟人，赋予山以主动呈姿之灵性；“泉啮沙”之“啮”字炼字极警，状水流细微侵蚀之态，得韩愈、孟郊苦吟之髓。其三，转折跌宕有力。由“往游”之欣然，至“烽火连浙河”之惊心，再落于“此山思结萝”的决绝退守，情感三叠而势愈沉郁。其四，用典不着痕迹。“土啬念唐风”暗用《礼记·王制》“土地虽薄，民务本业”，“豳歌”直指《诗经·豳风·七月》农事图景，皆以古映今，不露斧凿。全诗无一闲字，无一浮语，在元代诗坛独树清刚深挚之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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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戴叔能诗，骨格清苍，音节遒上，此篇尤见忠愤郁结，托之山水，而浩然之气不可遏抑。”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良遭逢丧乱，志节凛然，其诗往往于闲适语中寓激切之思，如《游石门》‘无地可投足，此山思结萝’，真仁人之言也。”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戴良诗宗杜陵，兼参谢、陶，故能沉雄而兼清远。《正月五日游石门》一篇，纪游而意在忧时，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4. 《鲒埼亭集》全祖望跋戴良集：“先生身丁元季，目睹板荡，而诗不作哀音，惟以坚贞自砺，读《石门》诸作，如见其立雪危崖、仰天长啸之状。”
5.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戴良此诗，以‘蹉跎’起，以‘汩汩’结，中间千岩万壑，终归于逝川之叹，盖以山水之恒常，反衬人事之飘摇，深得风人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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