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如张
翻译文
翠色作衣襟，锦绣为外衣，日日暮暮在水泽之上翩然飞翔。
水泽之中青草葱茏茂盛，切莫听信你的媒鸟登上田埂高声鸣叫（诱你入彀）。
田垄西边接连着桃李繁盛的园圃，蓬蒿、艾草被清除殆尽，唯余罗网张设其间。
罗网虽可暂避，但机关诡谲难测；你若误触其中，恐将身遭祸殃。
请看往昔张网之处——祥瑞之凤凰、高远之鸿鹄，从来不肯驻足顾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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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艾如张：汉乐府旧题，属《鼓吹曲辞》，原意为芟除艾草以张设捕鸟罗网，喻以伪饰手段设陷。戴良沿用古题而翻出新境。
2．翠为衿，锦为衣：以翠羽为襟、锦绣为衣，极言鸟之华美高洁，亦暗喻君子仪容端雅、德性昭彰。
3．泽水：水泽，古时多指低湿多草之地，为禽鸟栖息处，象征自然淳朴之境。
4．尔媒：指代诱鸟入网的“媒鸟”，古时捕鸟者常驯养一鸟为诱，使之鸣叫引同类，此处喻巧言惑众者或权势所遣之说客。
5．登垄雊：登上田埂（垄）鸣叫（雊，雄雉鸣声）；“垄”为界域之象，“雊”含虚张声势之意，喻诱惑者越界施诈。
6．桃李场：桃树李树成片之地，本为芳美之所，此处反衬其下暗藏罗网，喻表面繁荣、礼法整饬之地实为危机四伏之所。
7．蓬藋（diào）：蓬草与藋草，皆野生贱草，常代指荒秽、鄙陋之物；“艾尽”谓连艾草亦被铲除，极言清理之彻底，暗示秩序整肃背后的专制与压迫。
8．罗：捕鸟的网；“罗张”即张设罗网，喻政治罗织、舆论构陷或世俗利诱之局。
9．祥凤：祥瑞之凤凰，古称“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象征至德高士；“冥鸿”指高飞于幽远天际的大雁，典出《淮南子》，喻超然物外、不慕荣利之隐逸人格。
10．不肯顾：绝不俯就、不予理睬；二字斩截有力，凸显精神主体的绝对自主与价值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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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艾如张”为题，取自汉乐府古题《艾如张》（意为“割除艾草以张设罗网”，喻以伪善或巧饰手段设陷害人），戴良借古题而赋新意，托物寓志，借飞鸟之警觉讽喻世道险恶与君子自守之道。全诗以“翠衿锦衣”之鸟起兴，形象华美而暗含高洁；继以“泽水”“青草”营造自然本真之境，反衬“垄雊”“罗张”的人为机心；后两联层层递进，由劝诫（“莫听尔媒”）至警示（“机莫测”“恐身伤”），终以“祥凤冥鸿”之超然收束，彰显不与浊世同流、宁守孤高之节操。诗中“艾尽有罗张”一句尤为警策：表面扫清杂芜（艾草），实则布下更隐蔽的陷阱，深刻揭示权力或世俗以整顿、美化为名行操控之实的本质。戴良身为元末遗民，诗中所寄，实为乱世中士人慎出处、明去就的生存智慧与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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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戴良此诗承乐府遗韵而具宋元理趣，融比兴、象征、反讽于一体，结构谨严，意象精当。开篇“翠为衿，锦为衣”以浓丽之色写灵禽之姿，既承《离骚》香草美人传统，又为后文“不肯顾”的孤高埋下气质伏笔。中二联对仗工稳而张力十足：“青草深且茂”之生机盎然，反衬“垄雊”之突兀险恶；“桃李场”之明媚表象，与“蓬藋艾尽有罗张”之冷酷现实形成尖锐悖论，揭示秩序化表象下的暴力本质。“罗虽可避机莫测”一句尤见哲思深度——避祸非难，难在识破无迹之机，此乃元末士人在朝纲崩解、权奸构陷频仍之际的切肤之痛。结句“祥凤冥鸿不肯顾”，不直斥罗网，而以圣贤意象之缺席作终极审判，境界顿开：真正的高洁不在逃离，而在价值层面的彻底疏离与否定。全诗语言凝练如刀，无一闲字，音节浏亮而气骨遒劲，堪称元代咏物讽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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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戴叔能（良字）诗宗杜陵，兼采韩孟，此篇托古乐府以刺时，词微而旨远，有《小雅》怨诽而不怒之遗意。”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叔能当元季兵戈俶扰之际，守志不仕，其诗多愤世嫉俗之语，然皆本于忠厚，如《艾如张》《君莫非》诸篇，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正。”
3．《四库全书总目·九灵山房集提要》谓：“良诗格律精严，寄托遥深，《艾如张》一篇，以飞鸟自况，写乱世全身之智，语似平易，而机锋内敛，非深于《三百篇》者不能为。”
4．《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指出：“戴良此诗将乐府古题中的‘除艾设网’转化为对政治清洗与话语规训的隐喻，‘艾尽有罗张’五字，堪称元末士人洞察权力技术化的诗性先声。”
5．《中国文学批评通史·元代卷》（黄霖主编）称：“《艾如张》以物象之华美始，以精神之绝尘终，完成从形而下之警惧到形而上之超越的升华，体现了遗民诗人由忧患意识到价值重建的思想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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