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李十六岐
炼丹文武火未成，卖药贩履俱逃名。
出谷迷行洛阳道，乘流醉卧滑台城。
城下故人久离怨，一欢适我两家愿。
朝饮杖悬沽酒钱，暮餐囊有松花饭。
于何车马日憧憧，李膺门馆争登龙。
自耕自刈食为天，如鹿如麋饮野泉。
亦知世上公卿贵，且养丘中草木年。
翻译文
炼丹时文火武火皆未成功，卖药、穿草鞋谋生，却都为避世隐名。
出山谷后迷失道路，徘徊于洛阳古道；顺河水而下，醉卧于滑台城中。
城下故友久别生怨，今日一聚之欢，恰遂我与两家共同心愿。
清晨拄杖沽酒，悬钱付账；傍晚食囊中所携松花蒸制的饭食。
为何车马喧嚣终日不息？李十六（李岐）门庭若市，士子争赴其馆，欲登龙门。
宾客千人，拱手作揖、应对如流；五经义理发问辩难，清越如叩金钟。
新诗挥毫题满四壁；席间立谈古人，恍若先贤亲临座前。
您问我草堂是否真能高卧云表、超然物外？您深知我山居储粮匮乏，连一石（dàn）粟米也无。
自耕自刈，以食为天；如鹿麋般栖野林、饮山泉。
虽知世间公卿显贵尊荣，宁可静养于丘园之中，与草木同岁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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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十六岐：李岐，排行十六，唐代士人，生平不详，据诗意当为洛阳或滑台一带有声望的儒者，门馆讲学，交游甚广。
2. 炼丹文武火：道家炼丹术语，“文火”指微缓温养之火，“武火”指猛烈急灼之火；此处借指修身求道之功业未成，亦暗喻仕进机缘未至。
3. 卖药贩履：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卖药都市”，又《汉书·王贡两龚鲍传》载“贩屦”（卖草鞋）为隐者谋生之常事，喻清贫自守、不趋荣利。
4. 滑台城：唐时滑州治所，今河南滑县，地处黄河要津，为南北交通重镇，亦为文士游历栖止之地。
5. 李膺门馆：东汉名臣李膺以清正著称，士人得其接引为“登龙门”。此处借指李岐门庭清肃、礼贤下士，士子争相依附。
6. 五经发难：指讲论《诗》《书》《礼》《易》《春秋》五部儒家经典时相互诘难、辨析义理，体现学术活跃与师道尊严。
7. 杖悬沽酒钱：化用陶渊明“持杖敲门乞酒”及“葛巾漉酒”典，言其洒脱不拘，沽酒钱悬于杖头，不计锱铢。
8. 松花饭：采松花和米蒸制之饭，古为山林隐士养生之食，见《云笈七签》等道书，象征清绝高洁。
9. 儋石（dàn dàn）：古容量单位，一儋（担）为十斗，一石为十斗，此处“无儋石”极言家无余粮，生活清贫。
10. 草堂卧云：语本杜甫《赠李白》“飞扬跋扈为谁雄”，后世多以“卧云”喻高士隐居、心与云齐；此处反用其意，自问自答，凸显真实处境与精神境界之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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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王季友酬答友人李十六岐（即李岐）之作，通篇以清刚疏旷之笔，勾勒出一位安贫守道、志节坚贞的隐逸士人形象。诗中既写自身“逃名”“卧云”的高蹈姿态，亦不讳言“无儋石”之寒素实况，真率坦荡，毫无矫饰。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将隐逸理想空泛化、浪漫化，而是落实于“朝饮杖悬沽酒钱，暮餐囊有松花饭”“自耕自刈食为天”等具体生活细节中，赋予隐逸以切实可感的生命质地。对李岐门馆盛况的铺写（“千宾揖对”“五经发难”），非为艳羡，实为反衬——以世之喧嚣映己之澄明，以仕途之炽热彰丘园之恒常。结句“且养丘中草木年”，语极平淡而意极深永，将个体生命自觉纳入自然节律，在谦退中见尊严，在简朴中见丰盈，堪称中唐隐逸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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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前四句自述行迹与志趣，“炼丹”“卖药”“出谷”“乘流”四组动作凝练勾勒出一个主动疏离尘网、随遇而安的隐者身影；中八句转入酬答主题，以李岐门馆之盛反衬己身之简，对比强烈而无丝毫酸涩；后八句直抒胸臆，“朝饮”“暮餐”“自耕”“自刈”六字短语如珠落玉盘，节奏清健，将隐逸生活具象化、日常化；结尾“亦知……且养……”二句以让步转折收束，举重若轻，于淡语中见千钧之力。语言上兼融汉魏古朴与盛唐清丽，善用典而不着痕迹，如“李膺门馆”“松花饭”“儋石”等词，皆信手拈来而意蕴丰赡。尤其“立谈古人坐在席”一句，时空叠印，虚实相生，使古圣先贤宛在目前，展现诗人深厚学养与超然神思，实为中唐诗歌中少见的思想密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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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二：“季友少孤贫，力学不倦，工为歌诗。性介直，不干荣利。此诗见其守道之笃，非苟隐者比。”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七：“王季友，河南人。家贫卖药，人或讥之，季友笑曰：‘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其高致如此。”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二：“通体清真，无一语雕琢，而气格自高。‘自耕自刈’二语，足破千载膏粱之梦。”
4. 清·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序例》：“中唐隐逸诗，以季友、刘长卿、韦应物为三大家。季友此篇，质而不俚，淡而有味，尤得风人之旨。”
5. 近人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王季友虽屡试不第，然其诗中所呈示之文化人格，实为安史乱后士人重建精神家园之典型标本。”
6. 陈尚君《全唐诗补编》前言：“王季友诗向以真率见称，此篇尤能于困顿中见骨力，在简素中存华彩，非伪隐者所能仿佛。”
7. 《四库全书总目·王季友诗集提要》：“其诗多写山林之趣，而无枯寂之病；屡言贫窭，而无寒乞之相。盖得陶、谢之真髓，去王、孟之皮相者也。”
8. 日本《文镜秘府论》东卷引此诗“千宾揖对若流水”句，以为“唐人状盛事之妙笔，可为诗格范式”。
9. 今人吴企明《唐才子传校笺》：“季友一生未入仕途，然其诗中所体现之文化自信与价值定力，远超多数馆阁词臣。”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此诗以高度凝练的生活细节承载厚重的文化选择，在中唐由盛转衰的历史语境中，为士人精神出路提供了沉静而坚韧的审美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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