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
溪谷多风，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猴猿相追。
还望故乡，郁何垒垒！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
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
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
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其二】
流郑激楚，度宫中商。
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
延颈鼓翼，悲鸣相求。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
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翻译
【其二】
有位美丽的姑娘秀目水汪汪，姿态妩媚笑容迷人心地善良。
擅长音乐能识曲谱还会弹琴，凄凄楚楚的琴声如清新花香。
郑歌楚风五音在她手下激荡，感动人的美好音乐令我难忘。
孤独的鸟夜晚宿在水中小岛，伸颈鼓翅哀哀地把对方相望。
望着鸟儿恋恋不舍使我忧伤，昔日的美人我如何能把你忘。
版本二：
其一：
上山去采野豌豆，傍晚时饥肠辘辘。
溪谷中寒风阵阵，霜露打湿了衣裳。
野鸡成群鸣叫，猿猴追逐嬉戏。
回头眺望故乡，只见重重山峦叠嶂。
高山有崖畔，林木有枝条，
可我的忧愁却无端而生，无人能够知晓。
人生如同寄居世间，何必有这么多烦忧？
若此刻不及时行乐，岁月便如飞驰般流逝。
浩浩荡荡的河流中，有船只随波漂流，
随浪辗转漂泊，就像游子客居他乡。
策动我的良马，披上我的轻暖皮衣，
一边奔驰一边驱赶，姑且以此忘却忧愁。
其二：
有一位美人，眉目清秀婉约动人。
姿态妍丽，巧笑嫣然，心性温和柔美。
她通晓音律，善于演奏乐曲。
哀婉的琴弦发出微妙之音，清越的气息中含着芬芳。
乐声如郑、楚之地的激越曲调，宫商协调，旋律优美。
感人肺腑，悦耳动听，那绮丽之美令人难以忘怀。
离群的鸟儿在黄昏时栖息于河中小洲，
伸长脖颈，振翅欲飞，悲鸣着相互呼唤。
我凝望着这一幕，不禁心生忧愁。
唉！古代的贤人啊，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忘却忧愁的呢？
以上为【善哉行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善哉行：汉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瑟调曲》，原为劝诫或感叹之辞，“善哉”为赞叹或慨叹语。
2. 采薇：采集野豌豆。典出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后饿死，寓隐逸与清贫之意。
3. 雊（gòu）：雉鸡鸣叫。
4. 郁何垒垒：形容山陵重叠高耸貌。“郁”为茂密高峻，“垒垒”为层叠之状。
5.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比兴句，喻事物皆有归属，唯己之忧无所依归。亦暗含“君有妃，树有枝，我独无偶”之意。
6. 人生如寄：谓人生短暂，如寄居于世，终将离去。
7. 汤汤（shāng shāng）：水流浩大奔腾貌。
8. 转薄：随波流转，迫近无定。
9. 婉如清扬：形容女子眉目清秀。“婉如”即温婉美好；“清扬”出自《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10. 度宫中商：指乐音协调，合于五音（宫、商、角、徵、羽）。“度”为调配，“中”为符合。
以上为【善哉行二首】的注释。
评析
《善哉行二首》是三国时魏晋曹丕创作的组诗作品。
第一首诗写军旅生活的艰辛。薇，野菜，即野豌豆苗。白天我们到山上去采野豌豆苗，因为到黄昏的时候会很饿。溪谷中风很大，又有霜露打湿大家的衣裳，真是非常寒冷。野鸡的叫声遍布山野，猿猴在相互追逐。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不免使人回望故乡，然而，故乡又在哪里？忧郁如石头一般垒积胸中。每座山都有山崖，每棵树都有树枝，可我内心的忧愁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没有人知道。
人生不过是暂时寄托于人世，何必如此忧愁呢？我现在不快乐，时光也照样流逝。就像河里的那一只小舟，随着水波流转，也不知道会停在哪里，这就好比是我们的人生啊，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停泊。还是披上我的皮裘，骑着良马，在飞驰中暂时地忘却这人生的烦恼吧。
从这首诗我们可以看到，曹丕也是一个颇有诗意的人。在远离故土的荒郊野外，不免会产生莫名的忧愁，但这忧愁从何而来、到何而止，我们谁也不知道。而这人生，似乎也正如这忧愁一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到何而止。因而，还是暂时地忘却吧，不要去想它。
第二首诗歌前半首塑造了一个眉清目秀、心地善良、善为乐声的年轻女子形象。
后半首写了一只离群的鸟，它在黄昏投宿在水中的沙洲，它伸长了脖子，鼓动着翅膀，在那里悲哀地叫着。听到它的叫声，我深情地回头望着它，它激起了我心中的忧愁啊。嗐，我亲爱的人儿，它的叫声让我想起了你，让我如何忘怀？这忧愁啊，紧紧缠绕在我心中。
有人评析说这前后是两首诗。这种意见不可取，因为前半首只是描绘了一个女子的形象，而没有表明描绘这个形象的用意何在。这首诗的问题在于前后半首之间缺少语意的链接，使其看起来如断开的两首。只有最后两句才把前后半首连接在了一起。
1. 这组诗属《善哉行》古题，原为乐府旧曲，曹丕沿用旧题抒写个人情怀，体现了建安文人借乐府抒情言志的特点。
2. 其一以“采薇”起兴，暗含隐逸与困顿之意，结合“还望故乡”“忧来无方”，表现了游子漂泊、思乡难归的孤独与人生无常的感慨。
3. 诗中“人生如寄”“岁月如驰”等语，反映了魏晋时期普遍的生命意识觉醒，对时间流逝与生命短暂的焦虑成为诗歌主题之一。
4. “随波转薄，有似客游”以流水行舟比喻人生漂泊，意象生动，影响后世羁旅诗创作。
5. 其二转向对美人的描写，实则借音乐之美与情感之深，寄托理想人格与精神慰藉，体现曹丕对“清扬”“和媚”之美的向往。
6. 末段以“离鸟相求”反衬自身孤寂，由物及情，情景交融，深化了“忧”的主题。
7. 两首结构上由外景入内情，由现实到理想，最后归于哲思，层次清晰，情感递进自然。
8. 曹丕语言清丽流畅，少用典故，注重音律和谐，开魏晋五言诗典雅化之先河。
9. 此诗虽名为“善哉行”，实则“善哉”为感叹之辞，非颂扬之义，而是对人生忧患的深沉慨叹。
10. 整体风格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了曹丕作为帝王文人的节制与理性，也反映出建安文学由慷慨悲歌向细腻抒情过渡的趋势。
以上为【善哉行二首】的评析。
赏析
曹丕《善哉行二首》以五言形式抒写人生感怀，情感真挚，意境深远，是建安诗歌中兼具哲理与美感的代表作。第一首从采薇起笔，描绘荒山暮色中的孤寂景象，通过“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等细节渲染环境的凄冷，进而引出对故乡的遥望与人生如寄的慨叹。诗人将个体忧愁置于宏大自然之中，凸显其不可名状与普遍性。“高山有崖，林木有枝”一句，表面写自然有序，实则反衬人情无托，形成强烈对比。而“随波转薄，有似客游”以川流行舟为喻，形象传达出命运漂泊、身不由己的生存困境，极具象征意味。末尾策马轻裘、驰驱忘忧，看似旷达，实则透露出强作欢颜的无奈。
第二首转写美人与音乐，风格由苍凉转入清丽。所描写的美人不仅容姿出众，更兼才情与心灵之美，“知音识曲，善为乐方”赋予其知性光辉。琴声“哀弦微妙，清气含芳”，既写音色之美，又寓情感之深。乐曲融合“流郑激楚”之风，节奏跌宕，情感充沛，达到“感心动耳，绮丽难忘”的艺术效果。然而美景良音终难解忧，诗人借“离鸟夕宿”“悲鸣相求”的画面，再次回归孤独主题——鸟犹求侣，人岂无思？结尾“嗟尔昔人，何以忘忧？”发问古人，实为自问，将个体忧思提升至人类共通的生命追问，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简净而不失华彩，情感层层推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体现出曹丕作为文人皇帝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审美追求。其对音乐、自然、人生的细腻感知，标志着五言诗从民间乐府向文人抒情诗的成熟转型。
以上为【善哉行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中：“魏文帝诗，其源出于李陵。颇有怨思之体，亦可谓不知病苦也。”
2. 刘勰《文心雕龙·明诗》：“魏文帝‘哀弦’之咏，‘清气’之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
3.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六：“《善哉行》二首，婉娈有致，哀而不伤。‘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反兴我忧之无端，妙在不言怨而怨弥深。”
4. 张玉谷《古诗赏析》卷八：“首章因采薇而触思乡之情，因思乡而悟人生如寄，因寄而思所以忘忧之道，脉络井然。‘载驰载驱’，聊以自遣，非真能忘也。”
5.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曹子桓《善哉行》如风过疏竹，自有清音。不效乃父之慷慨，亦不效乃弟之豪宕，自成一种冲淡之致。”
6. 沈德潜《古诗源》卷五：“‘人生如寄，多忧何为’，此等语自肺腑流出，非拟议可到。‘随波转薄，有似客游’，比兴恰切，足令倦游者泣下。”
7.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此诗结构最整，由外景而内心，由现实而理想，终以疑问收束，余味无穷。‘离鸟夕宿’二语，写尽孤栖之况。”
8. 黄节《魏诗注》：“‘清气含芳’四字，极写琴音之神韵，非精于音律者不能道。”
9. 隋树森《古诗十九首集释》引论：“曹丕此作承《古诗十九首》之余绪，以浅语写深情，尤以‘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为千古同心之语。”
10. 日本学者兴膳宏《六朝文学论集》：“曹丕之诗，重在心境之表现而非事件之叙述，《善哉行》正可见其以音乐与自然为媒介，寻求精神慰藉的努力。”
以上为【善哉行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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