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突骑连营鸟不飞,北风浩浩发阴机。
三秦形胜无今古,千里传闻果是非。
偃蹇鲸鲵人海涸,分明蛇犬铁山围。
穷途老阮无奇策,空望岐阳泪满衣。
【其二】
百二关河草木横,十年戎马暗秦京。
岐阳西望无来信,陇水东流闻哭声。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其三】
禹贡土田推陆海,汉家封檄自天山。
北风猎猎悲笳发,渭水萧萧战骨寒。
三十六峰长剑在,倚天仙掌惜空闲。
翻译
其一
勇猛的骑兵连营布阵,连飞鸟都不得通过,北方寒风浩荡,暗藏杀机。
关中三秦之地自古形胜无比,如今千里传闻战乱频仍,是非纷起。
如鲸鲵般凶恶的敌人使大海枯竭,如蛇犬般残暴的敌军围困铁山。
我像穷途末路的阮籍一样无计可施,只能空望岐阳,泪湿衣襟。
其二
号称“百二山河”的险要关塞如今草木荒芜,十年战乱使秦京一带陷入黑暗。
向西遥望岐阳杳无音信,向东只听陇水传来悲泣之声。
野藤似乎含情地缠绕着战士遗骨,夕阳为何还要照在这座空城之上?
我该向苍天细细追问什么,为何竟让蚩尤制造出五种兵器,带来无穷战祸?
其三
九虎般的雄关威严守护着秦地险隘,懦弱的楚国、孱弱的齐国怎能相比?
《禹贡》所载沃土本是物产丰饶的“陆海”,汉代的疆域曾远达天山。
北风呼啸,悲凉的笳声响起,渭水岸边战死者的尸骨在萧瑟中寒冷。
华山三十六峰如长剑耸立,那倚天而立的仙掌峰却空自闲置,令人惋惜。
以上为【岐阳三首 】的翻译。
注释
1. 岐阳:即岐山之南,今陕西凤翔一带,金代为西北军事重镇,曾遭蒙古围攻。
2. 突骑连营:精锐骑兵密集扎营,形容敌军势大。
3. 北风浩浩发阴机:北风呼啸,暗喻蒙古军队从北方来袭,杀机隐伏。
4. 三秦:指关中地区,项羽灭秦后分封章邯等三将为王,故称三秦。
5. 偃蹇鲸鲵:比喻凶恶强大的敌人。偃蹇,高傲凶狠貌;鲸鲵,大鱼,常喻叛逆或强敌。
6. 铁山围:铁山为古代防御象征,此指坚固包围。
7. 穷途老阮:指阮籍,魏晋名士,常驾牛车漫行,至途穷则痛哭而返,喻诗人绝望之情。
8. 百二关河:形容地势险要,二万人可拒百万敌军,《史记·高祖本纪》有“秦得百二焉”。
9. 陇水东流闻哭声:化用古乐府《陇头歌辞》,写边地悲苦,此处借指百姓流离之痛。
10. 蚩尤作五兵:传说蚩尤始造刀、戟、矛、弩等五种兵器,喻战争起源之恶。
以上为【岐阳三首 】的注释。
评析
元好问《岐阳三首》作于金末动荡之际,以岐阳(今陕西凤翔)为切入点,抒写对国家危亡、战乱不息的深切忧愤。三首诗层层递进:其一写战争之酷烈与形势之危殆;其二转写民间惨状与诗人悲恸;其三则追溯历史荣光,反衬当下衰败,寄寓恢复之志与无力回天之叹。全组诗融地理、历史、神话于一体,情感沉郁顿挫,风格雄浑悲壮,堪称金代七律之典范,亦体现元好问作为“丧乱诗人”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岐阳三首 】的评析。
赏析
《岐阳三首》是元好问“丧乱诗”中的代表作,三首七律构成一组完整的悲歌。其一开篇即以“突骑连营鸟不飞”营造压抑氛围,夸张手法凸显敌军压境之威势。“北风浩浩”既写实景,又暗含异族入侵的象征意味。颔联由空间转入时间,感慨三秦形胜古今未变,而今却陷于战火,“果是非”三字饱含质疑与痛心。颈联以“鲸鲵”“蛇犬”喻敌,形象狰狞,展现侵略者贪婪残暴。“人海涸”“铁山围”极言破坏之深与围困之固。尾联借阮籍典故,抒写士人面对国难时的无力感,泪洒衣襟,动人心魄。
其二视角下沉,关注战争对民生的摧残。“草木横”写出自然荒芜,“暗秦京”则点出政治昏乱。颔联“无来信”与“闻哭声”对照,信息断绝与民间哀痛形成强烈反差。颈联尤为动人:“野蔓萦战骨”赋予植物以情感,似天地同悲;“残阳照空城”则以静景写大毁,余烬无声,更显凄凉。尾联直问苍天,控诉战争根源,借用蚩尤造兵传说,深化悲剧性——兵器本为人造,却成屠戮工具,发人深省。
其三转向历史反思与精神寄托。首句“眈眈九虎”出自《楚辞·招魂》“君门九重,豺狼当道些”,喻守关将士威严如虎。次句以“懦楚孱齐”反衬秦地雄强,强调其战略地位。颔联引《禹贡》“陆海”与汉家“封檄”,追述中原王朝昔日疆域辽阔、物产丰盈,与今日残破形成鲜明对比。颈联再写现实:“猎猎悲笳”与“战骨寒”呼应前篇,强化悲怆气氛。结句“三十六峰长剑在,倚天仙掌惜空闲”最为精彩——将华山群峰比作利剑,仙掌峰如擎天巨手,然利器空置,无人执以卫国,惜哉!此联雄奇壮丽,充满象征意味,既是赞美山河,更是呼唤英豪,余韵悠长。
整体而言,三首诗结构严谨,由战事而民生,由现实而历史,情感逐层深化。语言凝练,用典精当,意象雄浑而悲凉,充分展现元好问融合杜甫沉郁与苏轼豪放的艺术特色,被誉为“金源一代诗史”。
以上为【岐阳三首 】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遗山集提要》:“好问著作在金源一代,号为巨擘。其诗上追正始,下继风骚,大抵主于复古,而能沉挚悲凉,自成声调。”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八:“元遗山生当末造,所作多悯乱之作,如《岐阳》三首、《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等,皆慷慨激烈,血泪交迸,诚有如‘笔底银河落九天’之概。”
3.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遗山七律,实得杜之真脉,如《岐阳》诸作,气象森严,骨力遒劲,非徒摹其格调而已。”
4. 近人缪钺《元遗山年谱汇纂》:“《岐阳三首》作于正大八年(1231),时蒙古围岐阳,金兵屡败,中原震动。遗山时居汴京,闻警而作,忧国伤时,情见乎辞。”
5.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元好问之诗,集两宋之大成,而开有元之先声。其《岐阳》诸什,悲歌慷慨,足继少陵‘三吏’‘三别’之后。”
以上为【岐阳三首 】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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