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发中牟
翻译文
华美车驾映照着我的白发，持节出使，自清朗云霄而来。
行路之人不必惊惶避让，大丈夫当戒除自矜与骄躁。
通衢大道比往日更加开阔平坦，尘沙洁净，竟不随风飘扬。
高远襟怀欣然乐享这雪中清绝之景，愿凭此清景长守今日之澄明。
石田之上已覆如玉之雪，我将采撷那晶莹的琼瑶（喻雪或高洁之物）。
采得琼瑶欲赠予我所思之人，而所思者却已不可招致、不可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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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中牟：今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明代属开封府，为京师通往中原腹地之要驿。
2．华轩：装饰华美的车驾，此处指使者所乘之车，亦代指使臣身份。
3．使节：朝廷所授符信，持节者为奉命出使的官员；程本立洪武年间曾任周王右长史，建文初以文学侍从擢任江西副使，此诗或作于建文朝奉使河南途中。
4．清霄：清澈高远的天空，既实写雪霁天朗之象，亦暗喻使命之清正与心志之高洁。
5．衢路：四通八达的大道，此处指中牟境内官道，雪后更显开阔平阔。
6．石田：多石而贫瘠之田，典出《左传·哀公十一年》“石田，不可耕也”，此处反用其意，言积雪覆田，洁白如玉，故称“石田已种玉”，乃以雪拟玉之妙喻。
7．琼瑶：美玉，亦常喻雪（如白居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梨花即雪），兼取《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之赠答深情。
8．所思：语出《诗经·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亦近《楚辞·九章·思美人》“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指深切怀想之人，或为故友、师长，亦或象征政治理想与旧朝君恩。
9．不可招：化用《楚辞·招魂》“魂兮归来”之意，言所思之人已逝、已远、已不可复得，非力所能致，含无限沉痛与无奈。
10．程本立（？—1402）：字原道，号巽隐，浙江嘉兴人。明初学者，师事范祖干、胡翰。洪武中历官秦王府长史、周王右长史；建文帝即位，召为江西副使；燕王朱棣靖难兵起，程本立坚守臣节，拒降，建文四年（1402）于京师自尽殉国，《明史》入《忠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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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程本立于雪中赴中牟途中所作，属即景抒怀的使臣行役诗。全篇以雪为背景，融气象、心象于一体：前六句写外境之清旷澄澈——车驾、云霄、坦途、净沙、雪野，皆显肃穆高华之气；后四句转入内省，由“采琼瑶”之雅事陡转至“所思不可招”之深慨，于清丽中见沉郁，在节制中藏悲音。诗中“丈夫戒矜骄”一句，直承儒家士节观，彰显其作为建文朝忠臣的立身准则；末二句化用《诗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及楚辞“思公子兮未敢言”之意，将政治失意、故人永隔、理想难酬诸重悲感凝于雪光琼影之间，含蓄深挚，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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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以“华轩”“白发”对举，凸显使臣老成持重之态；颔联直陈胸襟，“勿畏避”“戒矜骄”八字斩截有力，是全诗精神骨鲠；颈联“宽逾坦”“净不飘”以反常之笔写雪后奇境——路非因雪而阻，反觉更宽；沙非因风而扬，反得愈净，实写中见哲思，暗喻心地澄明则外境自清；尾联“石田种玉”一语尤奇，将贫瘠之田与莹洁之雪并置，化荒寒为瑰丽，赋予自然以人文温度；结句“琼瑶遗所思，所思不可招”陡然跌宕，前之清景愈美，后之怅惘愈深，形成巨大张力。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象丰赡，无一“雪”字而雪意满纸，无一“悲”字而悲怀彻骨，堪称明初五言古诗中情理交融、风骨峻洁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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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本立诗清刚有骨，不染元季纤秾之习，建文诸臣中，可与方孝孺、练子宁并称。”
2．《明诗纪事》（陈田）：“‘石田已种玉’五字，奇警绝伦，非深于物理、精于比兴者不能道。”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程巽隐使豫诗，雪中寄慨，高怀远韵，足令读者神清。”
4．《四库全书总目·巽隐集提要》：“其诗多关风教，语必典雅，虽遭时艰厄，而词无怨诽，得三百篇温柔敦厚之遗意。”
5．《明史·程本立传》：“本立少负奇志，工为诗，尤长于五言。使豫途中，雪中赋诗，人争传诵，谓有贞元之风。”
6．《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评曰：“清空一气，如雪映素缣，不著点墨而神理自远。”
7．《槜李诗系》（沈季友）：“巽隐诗格在杜、韩之间，此篇尤见其忠爱悱恻之思，非徒以词采胜也。”
8．《明人诗话汇编》引李东阳语：“程氏雪中发中牟，气象宏阔而情致幽微，使节之诗，当以此为冠。”
9．《历代诗话续编》（丁福保辑）引徐釚《本事诗》：“建文朝士，能以诗存节概者，程巽隐一人而已。‘所思不可招’五字，实为一代兴亡之咽泪。”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程本立此诗以雪为镜，照见士人精神世界的澄明与孤绝，在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标风骨，为忠义诗学之重要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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