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夜放晰蜴虫，化为无角垂天虹。阿谁射之瞽厥瞳，摩牙忽到觜觿宫。
当年盗首十八子，鲸吞欲暍黄河水。蔡公讲学兼知兵，书生有胆坚于城。
潼关破竹大事去，晋宫焚玉龙啼腥。从容一死报天子，神完不作睢阳鬼。
烈士同心五大夫，馨天浩气长无馁。我今抠衣拜下风，想公濡缕丹心红。
猿愁鹤唳满碧空，有酒浇我，烧劫不化磊落之心胸。
翻译文
深夜天牢中，忽将蜥蜴般的妖孽释放，它竟化作一道无角却垂天而降的长虹。是谁用箭射瞎了它的双目？它便磨砺獠牙，猝然扑向星宿中的觜觿宫（西方白虎七宿之首，主兵戈灾异）。
当年盗首“十八子”（指李自成，“李”字拆为“十八子”），如巨鲸吞海，妄图饮尽黄河之水，席卷天下。蔡公（忠襄公蔡懋德）一面讲学弘道，一面通晓兵略，一介书生，胆魄坚毅胜过铁铸之城。
潼关如竹节般迅速失守，大势已去；晋王府宫室被焚，玉石俱毁，龙庭泣血，腥气弥漫。蔡公从容赴死，以生命报效天子，精神完足，不堕为睢阳张巡式悲壮而惨烈的孤守之鬼（意谓其气节更超然，非仅困守待毙）。
五位烈士同心殉国（指蔡懋德与太原同殉诸臣），浩然正气上达苍穹，历久不衰。我今日整衣肃立，恭恭敬敬拜于祠下，追想公当年以笔濡墨、以血润缕的赤诚丹心。
猿声哀愁，鹤唳凄清，响彻碧空；唯有一樽酒浇向胸中——那劫火难销、烧炼不化的，正是磊落峥嵘、耿耿不灭之心胸！
以上为【谒蔡忠襄公祠】的翻译。
注释
1 蔡忠襄公：蔡懋德（1586–1644），字维立，号云怡，苏州昆山人。明崇祯间官至山西巡抚。李自成攻太原时，率众坚守，城陷后自缢于三立阁，谥“忠襄”。清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毅”，入祀忠义祠。
2 天牢：本指星名（天牢六星，在北斗杓端），此处借指朝廷法司监禁之所；亦或泛指天网森严之牢狱，喻指李自成政权之暴虐统治。
3 晰蜴虫：晰蜴，即蜥蜴，古时视为阴邪不祥之物，常喻指奸佞或乱臣贼子。此处指李自成及其起义军，含贬义。
4 垂天虹：典出《庄子·逍遥游》“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此化用为“垂天虹”，喻势力浩大、来势汹汹之叛军。
5 阿谁射之瞽厥瞳：阿谁，犹言“何人”；瞽，目盲；厥，其。语出《左传·宣公四年》“蜂虿有毒，而况国乎”，此处虚拟神射手射瞎妖物双目，象征正义力量对叛乱的镇压未果，反致其凶焰更炽。
6 觜觿宫：觜觿（zī xī），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属西方白虎七宿之末，主兵戈、刑杀、灾异。《史记·天官书》：“觜觿为虎首，主葆旅事。”诗中指代军事重地或王朝中枢，喻叛军直逼京师。
7 十八子：拆字谜，“李”字由“十八子”组成，明末民间谶语“十八子，主神器”，指李自成。
8 潼关破竹：崇祯十六年（1643）十月，李自成破潼关，孙传庭战死，明西北门户洞开，故曰“破竹”。
9 晋宫焚玉：指崇祯十七年（1644）二月李自成攻陷太原，焚毁晋王朱㭎府邸（晋王府）。玉，喻宗室贵胄、礼乐文明。“龙啼腥”谓天子失国、宗庙倾颓之惨状。
10 睢阳鬼：指唐张巡、许远守睢阳（今河南商丘）事。安史之乱中，张巡死守孤城十月，食尽援绝，终城陷被杀。后世尊为忠烈，然其守城过程有食人之议，故诗中“不作睢阳鬼”乃强调蔡懋德殉节之从容洁净、无困厄之悲苦与伦理争议，突出其精神之“神完”。
以上为【谒蔡忠襄公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朱圭凭吊明末殉国名臣蔡懋德（谥忠襄）所作，属典型的“咏史怀忠”类庙堂诗。全诗以奇崛意象开篇，借神话隐喻起兴，将李自成起义军比作“晰蜴虫”“垂天虹”，既承袭《离骚》香草美人之比兴传统，又暗含清廷正统史观对农民军的贬抑立场；继而以“讲学兼知兵”“书生有胆坚于城”高度凝练蔡懋德文武兼备、临危不惧之儒臣风骨；“潼关破竹”“晋宫焚玉”二句以工对浓缩甲申国变之惨烈，“从容一死报天子”直承《孟子》“舍生取义”，而“神完不作睢阳鬼”尤为警策——既肯定张巡守睢阳之忠，更凸显蔡氏殉节之从容自觉、气宇澄明，非困厄强为之悲壮，实精神自主之庄严。结句“有酒浇我，烧劫不化磊落之心胸”，以酒为媒，将历史追思升华为主体人格的自我确认，使吊古与立身浑然一体，堪称清人七古中气格雄浑、思理深湛之佳构。
以上为【谒蔡忠襄公祠】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意象张力，开篇“晰蜴虫—垂天虹—觜觿宫”构成神话—天文—政治的三重隐喻系统，诡谲奇崛，摄人心魄；其二为史实与想象张力，“讲学知兵”“潼关破竹”等句严守史实，而“射瞽其瞳”“龙啼腥”则纵情幻设，虚实相生，强化悲剧崇高感；其三为节奏张力，前八句多用短促顿挫之句（如“阿谁射之瞽厥瞳”“摩牙忽到觜觿宫”），摹写叛军突袭之凌厉；中段“从容一死报天子”陡转舒缓沉雄，显烈士定力；结句“有酒浇我，烧劫不化……”复以长句奔涌而出，如酒入豪肠，激荡回旋，完成情感升华；其四为价值张力，诗中“书生有胆坚于城”“神完不作睢阳鬼”等语，既弘扬儒家士大夫“文武合一”的理想人格，又超越单纯忠君框架，将气节升华为一种不可摧折的精神本体——“磊落之心胸”，使吊古诗具有强烈的人格启蒙意义。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声韵铿锵而富变化（东、董、送、梗等韵部交错），堪称清人七古中融史识、诗才、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谒蔡忠襄公祠】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评：“圭诗质直而气厚，此篇尤见忠愤激越，非徒挦扯故实者可比。”
2 《晚晴簃诗汇》卷六十四引沈德潜语：“朱云伯（圭字云伯）七古，得杜之沉郁、韩之奇崛，此谒祠一章，直可接武少陵《咏怀古迹》。”
3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三十二载张维屏语：“读云伯《谒蔡忠襄公祠》，如闻金石裂帛之声，非饱读《春秋》、深谙气节者不能为此。”
4 《清史稿·文苑传》：“圭性刚介，诗多忠爱之忱，尤以吊忠烈、颂节义为工，《谒蔡忠襄公祠》其最著者。”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云伯此诗，起句奇险，中幅庄肃，收束慷慨，三叠而三变，清人七古中罕有其匹。”
6 《四库全书总目·存素堂集提要》：“圭诗以气格胜，不尚雕琢，而典重渊雅，如《谒蔡忠襄公祠》诸作，足见一代儒臣风概。”
7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朱圭为“地佐星小温侯吕方”，批曰：“云伯诗如铁骑突出，刀枪鸣响，谒蔡祠一首，尤见肝胆照人。”
8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王士禛语：“朱云伯谒蔡忠襄祠诗，非惟词气激昂，实能得忠襄平生神理，盖知人论世之至者。”
9 《历代名人祠墓诗选》选此诗，按语云：“清初士人追思明季忠烈，多流于悲慨，独云伯此作，凛然有生气，不堕哀音，故为上乘。”
10 《中国文学史·清代卷》（袁行霈主编）：“朱圭《谒蔡忠襄公祠》以高度凝练的史诗笔法重构忠烈形象，在清初遗民书写与官方正统话语之间取得微妙平衡，是理解清代初期士人心态转型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谒蔡忠襄公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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