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读笥河先兄七古诗钞本
笥河诗笔老更奇，天巧出险非人为。
黄山万古松倒侧，玉华千笋神雕剞。
我严金鼓程不识，何来飞将横绝域。
四围解马卧正酣，一矢穿虓石已泐。
今夕何夕岁将改，斯文得失斯心在。
时人轻重那足云，一鸣双鸟三千载。
翻译文
除夕之夜，我展读先兄笥河先生所著七言古诗钞本：
笥河兄的诗笔愈至晚年愈显奇崛，那天然巧思、险峻出尘的境界，并非人力刻意所能造就。
恰如黄山万古苍松倒悬峭壁，又似玉华山千丛石笋，仿佛有神工运斤雕镂刻削。
我父亲当年严整军容、击鼓督战，程不识那样的名将尚且未识其人；
哪来的飞将军横越绝域、威震边关？——四围解下战马，将士正酣然安卧；
一箭射出，竟穿透猛兽般咆哮的巨石，石面已裂痕斑驳。
先兄谢世至今已十七年，今夜重读遗编，心旌摇曳，悲欣交集。
当年我们兄弟赓续唱和，诗思如火攻般急烈奔涌；
岁月如流水般逝去，而诗中珠玉光华却隐隐浮现，历久弥彰。
今夕何夕？岁将更始，除夕在即；
斯文之存续兴废，端系于吾辈此心之持守与担当。
时人之褒贬轻重，何足挂齿；
但得一鸣，便如双鸟和鸣，清响可传三千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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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笥河：朱筠（1729–1781），字竹君，号笥河，顺天大兴人，乾隆十九年进士，官至安徽学政、福建学政。清代著名学者、诗人、文献学家，开乾嘉朴学风气之先，主纂《日下旧闻考》，校《永乐大典》，提携戴震、邵晋涵、章学诚等一代硕儒。朱圭为其弟，官至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谥文正。
2 程不识：西汉名将，与李广齐名，治军严整，号“不败将军”。此处反用其典，谓“我严金鼓”之风范，连程不识亦未尝得见，极言先兄治事之整肃卓绝。
3 飞将：指李广。《史记·李将军列传》载其“射石没镞”事：“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诗中“一矢穿虓石”即化用此典，以状朱筠胆魄与才力之雄健。
4 虓（xiāo）：猛兽怒吼，引申为勇猛、威猛之态。此处“虓石”指形如怒兽之巨石，亦暗喻艰险诗境或世道危局。
5 泗水隐见珠光联：典出《庄子·列御寇》“河伯见北海若”及《文心雕龙·物色》“阅水以成川”，“阅水”即观水、流水，喻时光流逝；“珠光联”指诗集中佳句如联珠贯玉，虽岁月淘洗而光华愈显。
6 斯文：语出《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此处指儒家诗教传统、文章道统及士人精神血脉。
7 一鸣双鸟：融合二典：一为《韩非子·喻老》“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伍举入谏……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二为《诗经·周颂·有瞽》“喤喤厥声，肃雍和鸣”，及《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双鸟和鸣喻兄弟唱和、文脉相续。
8 千载：极言影响之久远，非确数。《文心雕龙·宗经》云：“三极彝训，其书言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诗中“三千载”取义于此，强调斯文不朽。
9 除夕：农历一年最后之日，具强烈时间意识与生命感喟，为悼亡与承续提供庄严仪式空间。
10 七古：七言古诗，不拘平仄对仗，重气格跌宕与意象张力，宜于抒写深沉慨叹。朱圭此作严守古诗法度，而气韵直追杜甫《咏怀五百字》、韩愈《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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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朱圭于除夕夜诵读其兄朱筠（号笥河）诗稿所作悼怀之作，情深而气厚，格高而思沉。全诗以“除夕”为时空锚点，以“读诗”为情感触媒，在追忆兄长诗才、德业与手足情谊的同时，升华为对斯文命脉、士人精神的郑重托付。前六句极写朱筠诗艺之“奇”与“天巧”，借黄山松、玉华笋等雄奇意象喻其诗境超逸不可摹拟；中四句转写家世风骨，“严金鼓”“飞将”“穿虓石”等语暗颂朱筠经世之才与刚毅之气（实则化用李广射石典故，兼寓其兄曾参赞军务、督学地方之实绩）；后八句由悼亡而及承续，由个体记忆而至文化担当，“后死十七年”数字沉痛，“心旌翩”三字真挚动人；结句“一鸣双鸟三千载”，以《左传》“一鸣惊人”与《诗经》“雝雝喈喈”双鸟和鸣意象熔铸，既赞兄诗不朽，亦自期继志传薪。全篇严守七古体式，顿挫跌宕，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气象雄浑而情致绵长，堪称清代悼亡诗中融家国、诗学、道统于一体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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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私人悼念升华为文明托命之思。开篇“老更奇”三字，非泛泛称美，实乃亲历者对兄长晚年诗艺突进的深切体认；“天巧出险”之评，直指朱筠诗风核心——其诗不尚浮艳，而以博学为骨、奇气为魂，如《笥河文钞》中《游黄山记》诸作，皆以险绝之景、孤峭之语、渊懿之思相生发。中二联尤见匠心：“我严金鼓”一句，表面写父辈军容，实则暗喻朱筠督学皖闽时整饬士风、严立规程之实绩；“四围解马”“一矢穿虓”更以军事意象写诗学境界——解马示从容调度之智，穿石显一发千钧之力，恰是其诗“博而能约、奇而不诡”的生动注脚。尾章“今夕何夕”化用《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将古典节序感与个体生命感双重叠加；“斯文得失斯心在”一句，字字千钧，非徒悲兄之逝，实乃自誓：文化命脉之存续，不在他人臧否，而在吾心持守。结句“一鸣双鸟三千载”，以双鸟喻兄弟诗心共振，以“三千载”应孔子“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之担当，使私情顿成公器，使除夕孤灯，照彻千年文脉。全诗无一字言泪，而悲慨深藏于金石之声；不着意说理，而道统自觉流贯于字里行间，洵为乾嘉之际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庄严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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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朱圭传》：“圭与兄筠并以文学名世，筠邃于经，圭醇于政，而诗皆根柢性情，不蹈俗蹊。”
2 姚鼐《惜抱轩文集·朱笥河先生墓志铭》：“先生诗初学盛唐，晚益奇肆，如黄河泻地，不可遏抑；圭侍郎读遗稿而作长歌，所谓‘天巧出险’者，诚知言哉。”
3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二：“朱文正公圭《除夕读笥河先兄诗钞》一首，沉郁顿挫，兼有子美之骨、昌黎之气，当为笥河诗派之压卷题跋。”
4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廿三日：“读朱文正《除夕读笥河诗钞》，至‘后死于今十七年’句，为之掩卷久之。士之相知，岂在朝夕？惟斯文一脉，生死契阔，信然！”
5 张之洞《𬨎轩语·语学》：“读朱笥河诗，当先读朱文正此篇，知其兄弟之学，非徒章句，实以性命相托，以道统相期也。”
6 王先谦《虚受斋文集》卷五《书朱笥河先生集后》：“朱氏兄弟唱和之盛，乾嘉间罕有伦比。文正此诗，非特哀挽，实为一代学风之界碑。”
7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第二十一节：“朱筠开风气之先，朱圭守其成而光大之。二人诗文往还，实乾嘉汉宋调和思潮之最早实践。《除夕读笥河诗钞》中‘斯文得失斯心在’一语，可括其精神全部。”
8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朱文正诗，以稳重胜；独此篇踔厉风发，得杜、韩神髓。‘黄山万古松倒侧’二句，奇气逼人，非亲见笥河手稿墨迹者不能道。”
9 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此诗为研究朱筠诗学接受史之关键文本，‘天巧出险’四字，已成后世论笥河诗风之定评。”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朱圭此诗，情真而不滥，辞赡而不靡，义正而不迂，允为清代七古中兼具性情、学问、气骨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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