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秋华牵牛花
弱不禁风，绕葡萄珠架，碧圆如磬。侧向晓楼，盈盈乍窥窗镜。绢衣似涉银湾，蘸点点、冷波犹凝。消领。爱空庭嫩凉、钿竿叶衬。
翻译文
纤弱得经不起一丝微风，缠绕在葡萄架上，碧绿的藤叶圆润如玉磬。侧身探向清晨的小楼，娇柔地初露芳容，仿佛刚在窗镜前悄然顾盼。素洁的花瓣宛如织女所着绢衣，似曾涉过银河之水，还沾着点点清冷的水珠，凝而不散。我欣然领受这秋日清景：空旷庭院里透出嫩凉之意，铜钿般光洁的竹竿与青翠枝叶相互映衬。
那翡翠般的色泽，足以与最鲜亮的碧色相媲美；恰有小小的蝶儿飞来，轻踏在柔韧的藤蔓丝线上，交相辉映。只可叹这般冶艳姿容，竟如朝开暮落的木槿一样，极易凋零憔悴。那位佳人，日午时分梳妆已毕，正待替她摘下一朵牵牛花，簪于香鬓之间。然而篱边小径上，待我重寻旧迹，却已不见半点花影——唯余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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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惜秋华：词牌名，吴文英自度曲，双调九十七字，前段九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音节幽咽，宜写清愁。
2．李符：清初词人，浙江嘉兴人，字分虎，号耕客，与兄李绳远、弟李良年并称“浙西三李”，为朱彝尊所推重，属浙西词派早期重要作家。
3．弱不禁风：形容牵牛花茎细蔓柔、花薄瓣轻，亦暗喻其生命之脆弱。
4．碧圆如磬：谓葡萄架上牵牛叶青翠圆润，光泽温润如玉磬，取其形之圆、质之润、色之碧。
5．银湾：即银河，典出《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此处以织女衣饰喻牵牛花之素洁，兼切“牵牛”之名。
6．消领：犹言“消受”“领略”，含欣然品味、静心领受之意。
7．钿竿：指插花所用之精巧竹竿或金属花架，“钿”本为金花装饰，此处借指竹竿光洁如钿，与“嫩凉”相契。
8．朝槿：即木槿，朝开暮落，古人常以喻荣华易逝、人生短暂，《礼记·祭义》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之喻，此处借比牵牛花之朝开夕萎。
9．摘簪香鬓：牵牛花俗名“喇叭花”“朝颜”，古时女子常采初绽者簪于鬓边，宋人林洪《山家清供》载“牵牛花晨开午谢，采以佐食，或簪鬓以为清玩”。
10．篱径：牵牛花多攀援篱落而生，故以“篱径”代指其生长处所，亦暗含隐逸、清幽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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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牵牛花为题，实则托物寄情，借花之形、色、态、命，写秋日之清、美人之思、时光之逝与物华之暂。上片摹形绘色，极尽婉约清丽之致：“碧圆如磬”状叶之润，“绢衣似涉银湾”拟花之洁与仙气，“冷波犹凝”更以通感写露珠之晶莹欲坠；下片转入人事，由“那人日午妆成”的温馨期待，陡转至“奈重寻、已无花影”的怅惘收束，形成强烈张力。全篇不着一“惜”字而惜意弥漫，不言“秋”而秋气沁骨，深得宋人咏物词“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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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符此阕《惜秋华·牵牛花》，是清初咏物词中极具个性之作。其高明处首在立意不落窠臼：未止于描摹形色，而将牵牛花置于“秋华”语境中，赋予其清寒、短暂、洁净、孤高的复合气质。词中意象经营精微：“侧向晓楼”“乍窥窗镜”，以拟人笔法写花之羞怯灵动；“绢衣涉银湾”，化用牛郎织女传说而翻出新境，使俗卉顿生仙骨；“踏柔丝相映”一句，蝶与藤丝、花与光影交织，画面空灵如宋人小品。章法上，上片写花之生，清丽中见生机；下片写花之逝，温柔里藏惊心。“只恨冶容，易悴也同朝槿”为全词眼目，由物及人，由花及命，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美好事物普遍易逝的哲思。结句“奈重寻、已无花影”，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以空镜头作结，余味如钟磬余响，深得白石、梦窗遗韵而自有清劲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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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凡例》云：“分虎工为词，尤善赋物，体物浏亮，托兴幽微。”
2．汪森《粤西词见序》称：“李分虎词，清真婉丽，得姜、张之遗，而时出新意。”
3．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评浙西词派曰：“李分虎诸子，能守竹垞之矩矱，而稍加疏宕。”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分虎《惜秋华》咏牵牛，不言色而色自见，不言情而情自深，所谓‘空中传恨’者也。”
5．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小令，以李分虎《惜秋华·牵牛花》为最隽永，‘翡翠色堪并’五字，足敌宋人名句。”
6．王昶《明词综》卷五选此词，按语曰：“咏物至此，已非咏物，乃咏其神、咏其命、咏其与人之遇合离散也。”
7．杜文澜《憩园词话》卷一：“分虎此词，‘侧向晓楼’二句，摄魂写照；‘奈重寻’三字，戛然而止，令人低徊久之。”
8．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读分虎词，知浙西派非徒讲声律也，其取径梦窗，而洗铅华，存骨格，此作可证。”
9．饶宗颐《词集考》引《槜李词系》云：“耕客此阕，盖作于康熙初年寓居秀水时，篱落秋光，感时抚物，遂成绝唱。”
10．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李符咏牵牛，以‘弱不禁风’起，以‘已无花影’结，通篇未着一‘秋’字而秋气弥天，未着一‘惜’字而惜意彻骨，清词咏物之范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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