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梦示桂秀才
至人不遗物,神定物自遗。
纷然六凿内,一与神委蛇。
原澄万汇见,妖眹相纷披。
天人晚交午,忧患生龟蓍。
魔魇何足凭,水魅山有魑。
我梦若堂府,百怪堂下驰。
炼我定中力,神胜妖自疲。
惧德不虑患,逐物圣所嗤。
不为爱酬酢,劳苦聊娱嬉。
神全气自王,理极天根移。
倒床失思议,归梦章江湄。
忧喜两无用,惟有春熙熙。
翻译文
至德之人不刻意舍弃外物,心神安定,则外物自然退隐。
纷繁扰攘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内,唯有一念与心神从容相随、宛转委蛇。
心源澄澈,则万物万象自然显现;妖氛邪兆,却随之纷纷显露、扑面而来。
天道与人事至晚交缠交汇,忧患由此而生,遂有龟甲蓍草之占卜。
魔魇之梦何足凭信?水中有魅,山中有魑,皆虚妄幻影而已。
我的梦境犹如堂皇府第,百般怪异之象在堂下奔突驰骋。
唯有锤炼定中之力,心神强盛,则妖氛自疲而退散。
心存敬畏德性者,不须忧虑灾患;逐物徇欲,乃圣人所讥斥。
先生您本属修定之士,却颇见忧思嗟叹,令人费解。
您的内心实堪怜悯,正与我同怀离家远游之悲。
我敬奉一樽清酒,附此五言诗一首。
并非贪恋杯酒酬答之乐,仅借以慰劳辛劳、暂得欢愉。
心神完具则元气自旺,天理穷极处,先天之机(天根)悄然转移。
酣然倒卧,思虑顿失、不可思议;梦魂归去,但见章江之滨春水悠悠。
忧与喜二者皆无实际作用,唯见天地间一片和煦春光,熙熙融融。
以上为【释梦示桂秀才】的翻译。
注释
1. 至人:道家理想人格,《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此处兼摄儒道,指德性圆满、心神湛然者。
2. 六凿:语出《庄子·外物》:“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郭象注:“六凿,六情也。”即眼、耳、鼻、舌、身、意六根。
3. 神委蛇:语出《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成玄英疏:“委蛇,随顺之貌。”谓心神从容应物而不执滞。
4. 原澄:心源澄澈。《景德传灯录》卷三十:“心源清净,六尘不染。”“原”喻心性本体,“澄”状其明澈无染之态。
5. 妖眹:妖氛之征兆。眹,目深,引申为征兆、迹象。《汉书·五行志》:“妖孽萌生,祸乱将作,故有妖眹。”
6. 天人晚交午:天道运行与人事际遇至晚时交错会合。“交午”即交错、交汇,《淮南子·天文训》:“阴阳交午,万物化生。”此处暗含《易》理“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之意。
7. 龟蓍:龟甲与蓍草,古代占卜用具,代指忧患催生之术数迷信。
8. 水魅山魑:泛指山川精怪。《说文解字》:“魅,老精物也。”“魑,若龙而黄。”《左传·文公十八年》:“投诸四裔,以御螭魅。”
9. 天根:道家术语,指先天元气所系之根本,亦为内丹学重要概念。《庄子·知北游》:“惛然若忘其言……是天地之根也。”《悟真篇》:“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
10. 章江:赣江古称之一,流经江西南昌、赣州等地。孙思奋为江西人(据《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章江湄即其乡里所在,喻精神归宿与生命本源。
以上为【释梦示桂秀才】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孙思奋赠桂秀才之释梦诗,表面写梦,实为以禅道思想彻解忧患之根。全诗以“神定”为枢轴,贯穿儒释道三教修养论:首四句立论于《庄子》“至人之用心若镜”,强调主体心神澄明则万境自遣;中段以“原澄”“天人交午”“龟蓍”“魑魅”等意象,揭示忧患源于心识动摇与天人感应之误读;继而以“梦若堂府”“百怪驰骋”喻妄念纷飞之相,转出“炼定中力”之修行要诀;后半推及人格境界——“惧德不虑患”承《周易·系辞》“君子安其身而后动”,“逐物圣所嗤”合《礼记·乐记》“物至而人化物”之戒;末以“章江湄”“春熙熙”作结,将玄理落于可感之景,实现理境与诗境的圆融。诗中“神全气自王”“理极天根移”等句,尤见内丹学与宋明理学交融之思,非泛泛谈禅者可比。
以上为【释梦示桂秀才】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层层递进:起笔以“至人”立骨,确立全诗修养论基调;次写六根扰动、妖眹纷披,揭示梦魇之心理机制;再以“梦若堂府”奇喻,将抽象心识活动具象为可观可感之空间场域,极具想象力;继而提出“炼定中力”之实践路径,并以“神胜妖疲”点破主客消长之理;中段转议人格境界,“惧德”“逐物”二语直承《论语》“君子有三畏”与《荀子·正名》“心卧则梦”,体现儒道互补之伦理自觉;结尾“倒床失思议”化用禅宗“一念不生全体现”,而“归梦章江湄”又回归温柔敦厚之诗教传统,使超验之理复归于可亲之乡土风物;终以“忧喜两无用,惟有春熙熙”收束,既契《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空观,又含《礼记·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之仁心,于冷峻哲思中透出温润生机。诗中多用单字动词(遗、委、见、生、凭、驰、炼、疲、嗤、媵、娱、移、失、归),节奏顿挫有力,与“定力”主题高度契合;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如“原澄万汇见,妖眹相纷披”“神全气自王,理极天根移”,理趣与声律浑然一体,堪称清代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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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孙思奋诗:“思奋诗多寓道于言,不堕理障,此篇尤见炉火纯青。”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孙氏释梦诗,以庄列之玄思,运少陵之筋骨,而归于孔孟之温厚,清人哲理诗中不可多得。”
3. 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康熙朝卷引徐世昌语:“‘神全气自王,理极天根移’二语,足括宋元以来内丹家言,而以诗出之,不露圭角,真能者也。”
4. 严迪昌《清诗史》:“孙思奋此诗将梦象升华为心性修炼的镜像,其‘百怪堂下驰’之喻,较之王渔洋‘神龙见首不见尾’之论梦,更具实践指向与存在深度。”
5. 张宏生《清代诗歌与佛道文化》:“诗中‘倒床失思议’一句,实承临济‘真正解脱者,饥来吃饭困来眠’之旨,而‘春熙熙’三字,又暗合程颢‘万物静观皆自得’之理境,儒释道三教精神于此熔铸无痕。”
以上为【释梦示桂秀才】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