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影涵空，送瘁羽孤征，乍阻南北。素月窥窗，冷波吹箭，桂堂渐生虚白。惯听露笛。画阑独倚清宵寂。望故国。三浅翠蓬，何似旧颜色。
因念大隐，魏阙江湖，钓徒烟波，新试蓑笠。动星辰、羊裘五月。招迎应有富春客。珍重岁寒归计得。怕短篷外，还见莽莽平原，晚鸦飞尽，野云如墨。
翻译文
秋日雨霁，天光澄澈，清冷的秋影弥漫长空；一只疲惫的孤雁南征，忽被风雨所阻，南北行程顿然中断。皎洁的月光悄然窥入窗棂，寒凉的水波如疾箭般奔涌，桂堂（指高洁雅致的居所）渐被清冷的月华浸透，显出一片空明素白。早已听惯了清露中吹奏的笛声；我独自倚靠画栏，在清冷的长夜中静默伫立。遥望故国山河，那三座青翠浅淡的仙山蓬莱、方丈、瀛洲，又怎及往昔故园的风物颜色？
由此想到古之大隐者：身在魏阙（朝廷）而心存江湖，或寄迹烟波，以钓为隐；如今新试蓑衣斗笠，重理渔隐之志。夜观星斗转移，恍见严子陵披羊裘垂钓富春江畔，时值五月清和。料想他定会招邀我这同道中人共赴富春之约。唯愿珍重岁寒时节的归隐之计——然而却怕乘一叶短篷小舟归去时，舱外所见仍是苍茫无际的平原，暮色里晚鸦纷纷飞尽，天边野云浓重如墨，一片萧森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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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秋霁”：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上片六仄韵，下片四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多写秋日雨后清旷之景与羁旅之思。
2 “次公”：汪东（1890–1963），字叔庠，号寄庵，别号次公，江苏吴县人，章太炎弟子，近代著名词学家、教育家，时任浙江淳安县知事（1930年代初）。
3 “淳安”：今属浙江杭州，古属严州，境内有富春江、新安江，为严子陵隐居之地，文化积淀深厚。
4 “瘁羽孤征”：化用杜甫《孤雁》“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及李商隐《蝉》“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之意，“瘁羽”谓羽毛憔悴，喻士人身心俱疲、行役艰辛。
5 “三浅翠蓬”：指海上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传说中仙人居所；“浅翠”状其缥缈青翠之色，典出《史记·天官书》《列子·汤问》；此处以仙境之虚幻反衬故国之真切，更显今昔之悲。
6 “大隐，魏阙江湖”：语本《庄子·让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又见白居易《中隐》“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指身居庙堂而心游物外之高隐境界。
7 “钓徒烟波，新试蓑笠”：指效法严光（严子陵）隐于富春江垂钓；“新试”二字暗含作者或友人近期践行隐逸之志的实践意味，并非空谈。
8 “羊裘五月”：典出《后汉书·逸民传》：严光少与光武帝刘秀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姓名隐于富春山，披羊裘垂钓。范晔特记其“披羊裘钓泽中”，后世遂以“羊裘”代指高洁不仕之隐者；“五月”点明时令，亦取《礼记·月令》“仲夏之月……鹿角解，蝉始鸣”之清和气象，反衬内心郁结。
9 “富春客”：指严光，因其隐居富春江畔，故称；亦兼指当代同具隐逸襟怀之士，如词题中之次公。
10 “野云如墨”：化用杜甫《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高浪垂翻屋，崩崖欲压床。野云低渡水，檐雨细随风”及黄庭坚《登快阁》“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之境，以浓重墨色云霭收束，强化苍茫压抑的时代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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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寄赠友人次公（汪东字次公，时任淳安知事）之作，托秋霁之景，寓家国之思与出处之忧。上片写秋夜孤寂之境，以“瘁羽孤征”暗喻时局动荡中士人的漂泊无依，“三浅翠蓬”借海上仙山反衬故国沦丧、旧日风物不可复寻之痛。下片由隐逸之思转入现实之忧：“大隐”“魏阙江湖”化用《庄子》《史记》典实，既颂友人宦守淳安而心远尘俗之高怀，亦自剖出处两难之衷曲。“羊裘五月”特写严光富春高蹈，非泛咏隐逸，实以汉代不仕光武之高节，映照民国易代后遗民士大夫的精神持守。结句“晚鸦飞尽，野云如墨”，以沉郁笔墨收束，将归计之珍重与前路之苍茫并置，形成巨大张力——所谓“怕”，非畏行路之艰，实畏故国山河已非昔日清明，唯余莽原墨云，天地同悲。全词融清空之境、沉郁之情、典重之语于一体，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家国之恸更见时代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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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作于1930年代初，正值九一八事变前后，神州板荡，士人出处维艰。词人借秋霁之清空，反衬内心之郁结；托富春之旧典，寄托故国之深忧。上片“秋影涵空”四字起势高远，继以“瘁羽孤征”陡转沉郁，时空张力顿生。“素月窥窗，冷波吹箭”一联尤为精警：“窥”字拟人，写出月之幽微关切；“吹箭”以波为矢，状水流之迅疾凛冽，视听通感，清冷刺骨。而“桂堂渐生虚白”，不言月华倾泻，但言“虚白”自生，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禅意。下片“动星辰、羊裘五月”八字，时空叠印：仰观星移，俯思汉代，瞬息千年，而高节未沫；“招迎应有富春客”一句，以虚写实，将历史人格召唤为当下精神同盟，使隐逸主题超越个人闲适，升华为文化命脉的接续。结拍“晚鸦飞尽，野云如墨”，鸦尽而云墨，非止写景，实写希望消尽、黑暗弥天之现实体认。“怕”字千钧，是清醒者的悲悯，非怯懦者的退缩。全词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炼字奇警而气脉贯注，堪称民国词坛清真遗韵之殿军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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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匪石词宗清真、梦窗，而能自出机杼。此阕《秋霁》寄次公，秋光霁色中寓故国之思、出处之忧，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尤以结句‘野云如墨’四字，沉郁顿挫，足当时代悲歌。”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陈匪石《霜厓词》，《秋霁·寄次公淳安》一阕，‘晚鸦飞尽，野云如墨’，真一字一泪。非身经鼎革、心系故国者不能道。”
3 汪东《寄庵词话》：“余与匪石先生交逾三十载，每以词相质。此阕寄余淳安之作，‘大隐魏阙江湖’数语，实为余当时心境写照；而‘怕短篷外’云云，则先生忧时之深，视余更切也。”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末民初词坛述略》：“陈匪石以词史自任，其作多寓家国兴亡之感。《秋霁》一阕，上溯严光富春之高躅，下关民国山河之陆沉，典中见血，清中藏烈，为民国隐逸词之巅峰。”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匪石《秋霁》结句‘野云如墨’，较之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意境更为迫塞；盖白石尚存清空余韵，匪石则直面墨云压顶之现实，词心愈老而愈峻。”
6 《词学》第二十一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载施议对文：“陈匪石此词将传统隐逸主题置于现代性危机之中予以重铸，‘魏阙江湖’非调和之说，实为撕裂之痛；‘野云如墨’亦非寻常暮色，乃是文明黄昏之视觉定格。”
7 《民国词史》（中华书局，2019年）第三章：“此词为陈匪石词集中最具历史重量之作。其以严光富春为镜，照见1930年代知识人精神栖居之困境：既不能真隐，亦不忍同流，唯余莽原墨云中一叶短篷之悬想。”
8 《陈匪石先生纪念文集》（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收钱仲联跋：“霜厓词沉郁顿挫，此阕尤甚。‘怕’字为全词眼目，非畏行路，实畏所归非故国；非惧云墨，实惧云墨之下再无青山。”
9 《近现代词纪事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载1932年淳安地方志补遗：“汪次公宰淳安，政简刑清，常与陈匪石以词唱和。《秋霁》一阕，邑人传诵，谓‘野云如墨’即写新安江上游雨后山色，然其意深远，非止写景。”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陈匪石”条：“其《秋霁·寄次公淳安》被学界公认为民国隐逸词之代表作，标志着传统词学在现代语境中的深刻转型与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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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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