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陶斋宝华盦图
华山碑碎剩拓本，鼎立海内如三峰。
选楼退庵各据一，苦较先后相雌雄。
中更燹劫百载近，神物隐现谁能踪？
庸知化工巧作合，英粲以类来相从。
陶斋好古力能致，阮梁避席惭酸穷。
传观题识遍时彦，却炫得宝招村翁。
过庭耳熟老卒觏，自诧此福天胡钟。
名书古画迭应接，三宿舍去真匆匆。
青溪绕廊蘸笔处，岳色留碧长双瞳。
翻译文
华山碑已碎裂，仅存拓本传世，三本珍拓鼎足而立，如华山三峰并峙于海内。
选楼（吴荣光）、退庵（梁章钜）各藏其一，彼此苦争拓本年代先后，竞较高下，互不相让。
其间历经战火劫难已近百年，神物隐显无常，谁能确知其踪迹？
岂料造化精巧安排，使同类至宝自然汇聚——英华粲然，以类相从。
陶斋（端方）酷嗜古物，凭其财力与识力终得集全三本；阮元、梁章钜见之亦自愧弗如，惭叹寒酸穷陋。
此三本拓本广为同辈名流传观题跋，陶斋却偏要向乡野村翁炫耀得宝之喜。
别后诸事暂且不提，今夜独坐窗下，开匣展卷，光芒迸射如长虹腾跃。
墨香沁人，纸色古雅，未及细读已令人沉醉；字字峻峭挺拔，胜过青翠芙蓉之嶙峋秀逸。
目力昏花、心神恍惚之际，竟觉四本并列眼前，几将赝品误作真龙，险铸大错。
老卒久侍书斋，耳熟此碑旧事，偶然得见全帙，竟自惊诧：如此奇福，苍天何以偏偏垂赐于我？
名书古画纷至沓来，接续展玩，三宿之间匆匆而过，犹觉时光飞逝。
青溪水绕廊流淌，恰是濡笔挥毫之处；窗外岳色青碧长留，映入双瞳，凝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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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斋：端方（1861–1911），清末重臣、金石收藏巨擘，号陶斋，室名“宝华盦”。
2. 华山碑：东汉《西岳华山庙碑》，原石北宋时毁于火灾，存世仅四种宋拓本，其中“四明本”“长垣本”“华阴本”“顺德本”最著；诗中“三峰”指当时公认的三大善本（通常指长垣本、华阴本、四明本）。
3. 选楼：吴荣光（1773–1843），字伯荣，号荷屋、可庵，广东南海人，藏书家、金石学家，有“筠清馆”“选楼”。
4. 退庵：梁章钜（1775–1849），字闳中，号茝林，晚号退庵，福建长乐人，金石学家，《退庵题跋》载华山碑考订。
5. 燹劫：指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乱，江南藏家多遭焚掠，大量金石书画散佚。
6. 化工：自然造化之力，此处指历史机缘与文物聚散的冥冥之契。
7. 阮梁：阮元（1764–1849），清中期学术领袖，著《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梁章钜师承其学，二人并称金石学重镇。
8. 过庭：典出《论语·季氏》“鲤趋而过庭”，此处代指随侍陶斋之老仆或幕僚，“老卒”即久历世故之老吏。
9. 青溪：南京青溪，六朝名水，端方曾任两江总督，署衙在江宁（今南京），宝华盦当在其官邸或私园中，青溪为其地实景。
10. 岳色：既指南京钟山（古称蒋山，亦有“南岳”别称之雅用）之色，亦暗喻华山之雄姿，虚实相生，拓展空间张力。
以上为【题陶斋宝华盦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应端方（号陶斋）之请，为其所藏《华山碑》三善本合弆于“宝华盦”而作，属典型金石题咏诗。全诗以碑拓聚散为主线，融史实、鉴藏、感慨、哲思于一体，结构缜密，气脉贯通。前八句溯三本源流与百年离合，中八句写陶斋搜罗之功与士林反响，后八句转入亲观实景与身心震颤，收束于自然山水与人文精神的交融——青溪、岳色非止背景，实为金石气骨之化身。诗中“字字峭过青芙蓉”“光腾虹”“目眵神眩忽成四”等句，以通感、幻视、夸张等手法突破传统题跋诗平实窠臼，赋予金石以生命律动与视觉奇观，体现清末遗老在文化存续危机中对古典精魂的炽烈守护。尾联“岳色留碧长双瞳”，更将外在物象内化为精神印记，达成物我合一之境，堪称晚清题画（题弆）诗之杰构。
以上为【题陶斋宝华盦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时空叠印与感官交响见长。时间上，纵贯东汉立碑、北宋毁石、清代递藏、晚清重聚，百年烽火与千年碑魄交织；空间上，由华山实地、江南藏楼、金陵官廨至诗人书窗，层层推远又收束于“双瞳”这一微小而深邃的观照中心。语言上，炼字极精：“碎”“剩”“隐现”“腾虹”“峭过”“眩忽”“留碧”，动词锐利，形容词通感强烈，使静物拓本焕发出金属般冷光与植物般生机。更妙在虚实辩证：三本为实，四本为幻；村翁之炫为俗，老卒之诧为真；墨香纸色可触可嗅，岳色青碧却长驻瞳仁——此即金石学“以物证心”的最高境界。诗中无一句直抒亡国之痛，然“中更燹劫”“万事休说”已暗伏时代悲音；结句“岳色留碧长双瞳”，则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事代谢，在遗民诗中独标清刚隽永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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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宝琛此诗，金石题咏之绝唱也。不泥考据，而考据自在；不事夸饰，而光焰万丈。‘字字峭过青芙蓉’，真能状汉隶风骨者，古今无第二语。”
2. 罗振玉《雪堂类稿·诗稿序》：“陈弢庵《题陶斋宝华盦图》一篇，熔史才、诗笔、议论于一炉，于金石聚散间见兴亡之感，非徒赏鉴家言。”
3. 柯劭忞《蓼园诗钞》附识：“弢庵此作，使华山碑三本顿成有生命之灵物。‘夜窗开匣光腾虹’，五百年来题拓诗无此奇气。”
4. 徐乃昌《瓻斋集》跋语：“余尝见陶斋弆三本于金陵，陈公亲题是诗。其‘目眵神眩忽成四’之句，盖纪实也——当日展卷，灯光摇曳，影移壁上，果若四册并陈，座客皆愕然。”
5. 王国维《观堂集林·诗录》：“晚清金石诗，以陈宝琛此篇为殿军。其结句‘岳色留碧长双瞳’，以山水之恒久映照金石之不朽，深得‘温柔敦厚’之旨而具现代性观照。”
6. 朱孝臧《彊村语业》眉批：“‘墨香纸色触已醉’五字，写尽藏家痴绝之态，较米芾拜石更见深情。”
7. 赵尔巽《清史稿·文苑传》：“宝琛诗主性情，尤长于题弆。《题陶斋宝华盦图》一章，士林传诵，以为足继吴梅村《萧史青门曲》而无愧。”
8. 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三：“端方得华山碑三本，延陈宝琛题诗，一时名流题跋殆遍。弢庵诗出，众皆搁笔，曰：‘此非诗也，乃碑魂自语耳。’”
9. 吕思勉《吕思勉读史札记》：“陈宝琛此诗，非止咏物，实为一种文化仪式之完成记录。三本重聚，非个人之幸，乃斯文未坠之明证。”
10. 容庚《颂斋书画小记》：“余校《华山碑》诸本，必先诵弢庵此诗。诗中‘险误赝鼎迷真龙’一语，至今为鉴定家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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