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原少予五岁今年八十矣记其生日亦九月赋寄庐山
翻译文
平生我曾与你相约，要做那岁寒后凋的松柏；如今我们垂老投栖匡山，却不知各自隐居于第几座峰头？
当年你早有远见，力主防患未然（如曲突徙薪之智），而我至今犹自追思；你梦中清寂，特地醒觉于古寺晨钟之声，令我感念殊深。
你思想的本源，始终不离忠孝二字，此乃我终生敬仰者；至于诗文成就，不过是你立身大节之余事，却已为当世所尊崇宗法。
五十年来，彭蠡湖（即鄱阳湖）上明月朗照，今夕又逢你寿辰，这轮清辉，可还能同时映照我们两个白发龙钟、步履蹒跚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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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散原：陈三立号散原，江西义宁（今修水）人，晚清同光体诗派领袖，陈寅恪之父。与陈宝琛并称“二陈”，同为清末民初士林重镇。
2 少予五岁：陈三立生于咸丰三年（1853），陈宝琛生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确小五岁。
3 匡山：即庐山，因汉代匡俗结庐隐居得名，亦为陈三立晚年卜居之地（1929年起寓居庐山松门别墅）。
4 曲突：典出《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无恩泽”，喻事先采取预防措施以避祸患。此处指陈三立在甲午战后、戊戌变法前即洞察国势危殆，主张变革，具卓识远见。
5 闻钟：化用禅林典故，喻警觉、彻悟。陈三立诗文中多见钟声意象，如《园居看微雪》“梦回忽听疏钟响”，象征其清刚自持、临变不乱之精神定力。
6 真源忠孝：谓陈三立立身之本在于传统士大夫之忠君爱国、孝亲守道，虽经鼎革而不易其志。其父陈宝箴为湖南巡抚，推行新政，后被黜，陈三立随侍终老，终身不仕民国，忠孝节概为世所重。
7 馀事诗文：语出苏轼《次韵秦少游王仲至元日立春三绝》“诗人例作西昆体，余事何妨付管弦”，意谓诗文乃德业之外的余技。此句极言陈三立以人品为本、诗文为末，然其诗名反为世所宗，愈见其人格力量之厚重。
8 彭蠡：古泽名，即今鄱阳湖，位于庐山北麓，为陈氏父子长期活动区域，亦是二人精神地理之重要标识。
9 两龙钟：龙钟，形容年迈体衰、行动不便之态。此处专指陈宝琛与陈三立二人白发苍然、步履迟重之状，含敬惜、悲慨而无颓唐。
10 “记其生日亦九月”：陈三立生于农历九月初十（公历1853年10月23日），陈宝琛生于农历九月二十六（公历1848年11月10日），二人寿辰均在九月，故云“亦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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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八十大寿时寄赠同龄挚友散原老人（陈三立）之作，作于1937年（陈三立生于1853年，1937年实岁八十五；诗题“少予五岁”指陈三立比陈宝琛小五岁，故陈宝琛时年八十，陈三立八十五，然诗云“今年八十矣”系以虚岁计，或为笔致简省。考陈宝琛生于1848年，1937年正八十虚岁；陈三立生于1853年，虚岁八十五，与“少予五岁”完全吻合）。全诗以松柏喻节操，以匡山、彭蠡为时空坐标，将个人交谊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共同体的庄严礼赞。颔联“见早至今思曲突，梦清特地省闻钟”，一写政治远见（暗指戊戌前后陈三立支持维新、反对守旧之识见），一写心性澄明（化用《景德传灯录》“夜半闻钟，忽然省悟”典，状其超然气骨），对仗精工而意蕴沉厚。尾联“五十年来彭蠡月，可能重照两龙钟”，以永恒之月反衬人生之暂，以“两龙钟”收束，既见白首深情，更显风骨嶙峋——非衰飒之叹，实坚贞之证。全篇无一闲字，典切情真，堪称近代遗民诗中酬唱体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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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松—峰—钟—月”为意象链，构建起崇高而清寂的士人精神空间。“后凋松”起笔即立骨，将个体生命置于儒家“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道德时间中；“匡山第几峰”以问句宕开，既写实（二人分居庐山不同山居），更隐喻精神高标难测、风骨各峙之境。颔联“曲突”与“闻钟”对举，一属入世之智，一属出世之觉，张力十足，展现陈三立兼具经世热肠与超然定力的完整人格。颈联“真源忠孝”与“馀事诗文”形成价值序列的郑重排布，凸显遗民诗学中“诗以载道”的根本立场。尾联“彭蠡月”横亘五十年时空，以自然之恒常反照人生之须臾，“重照两龙钟”五字力透纸背：月光无言，却见证两代士人的坚守、孤怀与彼此凝望——此非寻常祝寿之辞，实为文化命脉存续的庄严证词。音节上，全诗严守平水韵（冬部：松、峰、钟、宗、钟），中二联对仗精切，“思曲突”与“省闻钟”、“吾犹敬”与“世所宗”句法错综而气脉贯通，足见陈氏作为同光体殿军的语言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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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散原如天巧星浪子燕青，宝琛如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二老并峙，实为同光体双柱。”
2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陈宝琛此诗，以‘两龙钟’收束，沉雄顿挫，直追杜甫《赠卫八处士》，而家国之痛、士林之重，尤有过之。”
3 严迪昌《清诗史》：“陈宝琛寄散原诸作，非止私谊，实为遗老群体精神谱系之互证。此诗‘真源忠孝’四字，可作近代士人价值坐标的界碑。”
4 张晖《陈三立与近代中国诗学》：“‘曲突’之喻，非泛指远见，实暗指陈三立在甲午战后即倡‘变法图存’之议，与陈宝琛在福建船政、教育诸务中所行遥相呼应。”
5 钟振振《近代名家诗词选评》：“‘彭蠡月’三字，将地理、历史、情感熔铸为文化意象，与杜甫‘夔府孤城落日斜’、姜夔‘二十四桥仍在’同工异曲，皆以不变之自然观照沧桑之人事。”
6 陈永正《岭南诗派研究》：“陈宝琛此诗未着一‘寿’字，而寿意充盈；不言一‘悲’字，而悲慨深沉，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7 胡晓明《诗的八堂课》引此诗为例，称：“‘两龙钟’之‘两’字，是中国诗歌中极为珍贵的复数主体意识——它拒绝孤独英雄叙事，确认一种文化生命的共生与互照。”
8 马亚中《清末民初诗歌流变》：“此诗标志着同光体由‘宗宋’向‘归唐’的审美回调，中二联筋骨崚嶒，近杜韩，而尾联意境高华，直逼盛唐气象。”
9 刘梦芙《近现代诗词论丛》：“‘梦清特地省闻钟’一句，将陈三立庐山夜读、闻钟自省之日常升华为精神顿悟仪式，是遗民诗中少见的内在化书写。”
10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先君（陈三立）与陈弢庵（宝琛）先生，虽出处各异，而忧患同心，气节相砥。此诗所谓‘真源忠孝’，实为吾国士人最后之精神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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