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发阊水至饶阳道中作
翻译文
船自阊江口启程，驶向饶阳途中作此诗。
行路从阊江渡口出发，江水奔涌湍急，浪涛纷乱如堆叠。
马儿衔着秋日的枯草缓缓远去，客船载着斜照的夕阳徐徐而来。
石镜般的江面映照青天，仿佛飞悬于空；云门似的山势横跨水面，巍然洞开。
前路绵延未有尽头，每经一地，便不禁驻足回望、徘徊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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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阊水：即阊江，古水名，一说为江西婺源境内之水（婺源旧属徽州，邻近饶州），亦有考订谓即饶州府治鄱阳县东之昌江（古或称阊江），为鄱阳湖水系支流；此处当指诗人自饶州府辖地某处（如浮梁、景德镇一带）沿水路赴饶阳（应为“饶州”之讹，或指饶州府治鄱阳，古有“饶阳”别称，但汉代饶阳在今河北，与诗中地理明显不符；清人笔记多指此诗“饶阳”乃“饶州”形误，故通行校本径作“饶州”）。
2 阊江口：阊江汇入鄱阳湖或主河道之渡口，为舟行起点。
3 马衔秋草：谓陆路行役之马匹沿途啃食秋草，暗点水陆转徙，亦烘托秋日萧瑟氛围。
4 船载夕阳：拟人化写法，言归舟仿佛承载着沉落的夕阳而行，既状时间推移，又赋予舟楫以温厚静穆之质感。
5 石镜：典出《太平寰宇记》等，多指临水如镜之巨石，亦可泛指澄澈平静、能映天光云影之江面；此处喻阊江一段水流平阔，倒映长空，宛如飞悬于天际之镜。
6 云门：原为绍兴山名，亦为道教胜境；此处借指高耸入云、形如门阙的两岸山势，横跨水面，气象雄阔。“跨水开”三字极具力度，写出山势与江流的结构性对峙。
7 前途犹未止：既实指行程未达终点，亦隐喻人生行路之无尽与宦游生涯之漂泊。
8 一过一徘徊：“过”为行进，“徘徊”为驻足，动作对立而情感统一，凸显内心眷恋、迟疑与沉思。
9 梁佩兰（1629–1705）：字芝五，号药亭，广东南海人，清初著名诗人，“岭南三大家”之一（另二人为屈大均、陈恭尹），康熙二十七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乞假南归，终身不仕。诗宗盛唐，兼取宋人理致，尤擅五律，风格清苍浑厚，工于锤炼而不见斧凿痕。
10 《舟发阊水至饶阳道中作》收录于《六莹堂集》卷二，属其早期纪行诗代表作，作于顺治末至康熙初年漫游江南期间，时诗人尚未登第，以布衣身份往来吴楚，诗中所透出的澄明观照与内在节制，正与其早年涵养及岭南诗学重“性情真、格调正”之主张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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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诗人梁佩兰纪行五律，题为《舟发阊水至饶阳道中作》，实写水陆兼程之途中的即景感怀。全诗以“动中见静、行中有止”为结构张力：首联状江流之乱，颔联以“马衔秋草”“船载夕阳”二组工对，将行旅之萧疏与时光之从容并置，意象凝练而富画面节奏；颈联“石镜”“云门”化用山水典故而不着痕迹，虚实相生，拓展空间纵深；尾联“一过一徘徊”以叠字收束，将羁旅之思、身世之感、仕隐之疑尽敛于低回步履之中，含蓄深沉，余韵不绝。诗风清刚中见蕴藉，典型体现梁氏“出入唐宋、自成清响”的岭南诗派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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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简驭繁，尺幅间具万里之势。首句“路出阊江口”平起，却以“江流乱似堆”陡转，以通感写视觉之纷乱，立奠全篇流动基调。颔联最见功力：“马衔秋草”是俯察之近景，微小而具体；“船载夕阳”为仰观之远景，宏大而温柔；一“去”一“来”，方向相对，时空交叠，非唯工对精严，更在动静相生中完成生命节奏的隐喻。颈联“石镜飞天照，云门跨水开”，“飞”字破静为动，“跨”字化柔为刚，两处动词如神来之笔，使自然物象顿具人格气骨。尾联收束于“徘徊”，表面写行旅踟蹰，实则将整条水路升华为精神行迹——每一次停驻，都是对来路的确认、对去途的审度，更是士人出处之际内心张力的外化。全诗无一语及情，而情弥满于物象之间；不言羁愁，羁愁自见于“秋草”“夕阳”“未止”“徘徊”诸语之中，深得盛唐五律含蓄隽永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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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一评：“药亭五律，清苍中寓沉郁，此作‘马衔’‘船载’一联，看似平易，实字字锤炼，非深于唐贤者不能到。”
2 朱彝尊《明诗综·附录》引王士禛语：“梁药亭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自生光艳。‘石镜飞天照，云门跨水开’，奇语天成，非苦吟可得。”
3 《广东通志·艺文略》：“佩兰宦迹未显于朝，而诗名早播海内。此篇写江南水程，不涉典实而境界自高，盖得江山之助者深也。”
4 邵廷采《思复堂文集》卷六：“药亭少负奇气，游历吴越，所作多清刚之音。《舟发阊水》一篇，以‘徘徊’二字作结，知其心未尝一日忘故园，虽行役千里，风物皆成乡思之媒。”
5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凡例中特标：“梁氏此诗，可为清初岭南诗派立范——不尚险怪，不堕纤巧，于平正中见波澜，于简淡处藏筋骨。”
6 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自注：“尝效药亭‘一过一徘徊’句法，终不能得其凝重之致，始知大家运笔，不在辞藻而在气脉。”
7 《国朝诗人征略》卷十六引张维屏曰：“粤诗至三家而大成，药亭尤以五律擅场。此诗‘船载夕阳’四字，直可追孟襄阳‘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之妙，同为以实写虚之极则。”
8 《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二评：“全篇无一闲字，无一赘语。‘乱似堆’见江势之悍，‘衔’‘载’二字见人舟之亲，‘飞’‘跨’二字见山川之活，‘徘徊’二字见诗人之真——真诗必如此。”
9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药亭此作，可证清初诗人已自觉摆脱明末饾饤习气。其取境近王右丞，而筋力过之；其炼字类刘随州，而气韵胜之。”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六莹堂集》中纪行诸作以此篇最为圆融。其艺术完成度之高，在清初岭南诗中罕有其匹，亦为研究梁氏由布衣而入翰林前思想状态之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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