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 · 赋影
浮生老矣。尚不离寸步，真好嬉子。铲迹欢场，埋照穷乡，偏偏无计回避。虚堂结得牢愁伴，尽不问、人闲何世。要借他、常寂光中，与证万千心事。
潭底镫前镜里。即空亦即色，随分游戏。劝饮长庚，赠句泉明，忍仿前贤高寄。年年顾尔伤迟暮，只独立、不惭非易。笑达摩、我相犹存，枉惹几多尘滓。
翻译文
人生匆匆已近暮年，却仍寸步不离自身之影，真像个贪玩不知老的稚子。曾竭力铲除旧日欢场踪迹，刻意隐没于荒僻乡野以求藏形匿光，偏偏终究无法回避这如影随形的“影”。空寂厅堂中，它结成我最牢固的忧愁伴侣，我亦全然不问人间今夕何世、沧桑几度。唯愿借那佛家所谓“常寂光”——即诸佛究竟清净、光明遍照之法身境界——与影同证：万千萦怀心事，皆由此虚明映照而生，亦由此寂照而了。
潭水之底、灯烛之前、明镜之中，影无所不在；它既是“空”（缘起性空之理），亦即是“色”（现象之相），本无分别，随缘游戏，自在无碍。若劝饮，便邀长庚星（金星，主夜明）为伴；若赠句，便效陶渊明（泉明为陶潜字之误写，实指陶渊明）之淡远襟怀——可又怎忍效前贤将影作高洁寄托？年复一年，每每回眸顾视此影，唯感迟暮之伤；而它却始终独立静默，不卑不亢，不惭不怍——这份“不惭”，实则最难能可贵。不禁自嘲：连达摩祖师面壁九年，尚存“我相”（《金刚经》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我辈对影沉吟，岂非徒然沾惹诸多尘劳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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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词”：标示作者章钰为清代词人，非民国后人；章钰（1865—1937），字式之，号茗理，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清光绪三十年进士，精校勘，富藏书，词宗梦窗、碧山，晚年寓居天津，为清遗民词坛重镇。
2 “铲迹欢场，埋照穷乡”：化用《庄子·缮性》“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意谓主动削除往昔风流痕迹，深藏光采于僻远之地。
3 “常寂光”：佛教术语，指佛所证得之究竟法身境界，常住、寂灭、光明遍照，为“四土”（凡圣同居土、方便有余土、实报庄严土、常寂光土）之最高境，见《弥陀经疏钞》《观经疏》等。
4 “潭底镫前镜里”：承袭陶渊明《形影神·影答形》“汝在无何有之乡，吾在无何有之乡”及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以三重映照空间凸显影之普遍性与虚幻性。
5 “长庚”：金星别名，黄昏见于西天称“长庚”，清晨见于东天称“启明”，此处取其“夜明”义，拟人化为可邀共饮之清寂嘉宾。
6 “泉明”：当为“渊明”之笔误或避讳异写，指陶渊明。陶集中《形赠影》《影答形》《神释》三首组诗，乃中国文学史上首次系统以“影”为哲学对话主体，章钰此词即深度回应陶氏传统。
7 “顾尔伤迟暮”：暗用杜甫《曲江二首》“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中“人生七十古来稀”之迟暮意识，而以“顾影”为聚焦。
8 “不惭非易”：反用《论语·子路》“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及《礼记·中庸》“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强调在形影相吊、时光蚀刻之下，能持守本心、不自惭形秽，实为极高人格定力。
9 “达摩我相犹存”：典出《金刚经》“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并呼应禅宗公案。达摩东来面壁九年，虽入甚深禅定，然若执著“我在修行”“我已面壁”，即落“我相”。章钰借此自警：自以为超脱观影，实则仍未离能观之“我”，故曰“枉惹尘滓”。
10 “尘滓”：语出《楚辞·渔父》“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此处反用，谓强求澄明反而增染执念，故“尘滓”非外在污浊，乃内心未化的分别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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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影”为题，通篇不着一“影”字之形描，而处处写影、处处即影、处处超影，实为清末咏物词中罕见的哲思型杰构。章钰身为晚清朴学大家、藏书名家，词风向以典重深婉见长，此作更融摄佛理（尤其《金刚经》“四相”观、天台“空假中”三谛）、道家“形影神”传统（阮籍、陶渊明《形赠影》《影答形》）、以及宋人理趣，将物理之影升华为存在之喻、心性之镜、时间之痕与主体之困。上片写影之不可避、不可弃、不可问，下片转写影之即空即色、随缘自在，终以“我相犹存”作结，自省中见彻悟之微光。全词无一句直抒悲慨，而迟暮之恸、孤怀之韧、智性之冷峻，尽在虚堂潭镜、长庚泉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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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疏影·赋影》，是清词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化境之作。词调选用姜夔自度曲《疏影》，原为咏梅，清幽峭拔，章钰易其题旨而承其格律筋骨，以“影”代“梅”，使声情与理境高度统一。“浮生老矣。尚不离寸步，真好嬉子”开篇奇崛：以“老”与“嬉”对举，消解时间沉重感，赋予影以童稚般恒常陪伴的生命温度；“铲迹”“埋照”二语劲健如刀，显见遗民身份下主动退守的文化姿态；而“偏偏无计回避”一转，顿挫有力，道出存在论意义上的根本困境。过片“潭底镫前镜里”三叠排比，空间由深（潭）至明（镫）至清（镜），层层推展影之无所不在，复以“即空亦即色”直契华严圆融、天台三谛之旨。“劝饮长庚，赠句泉明”二句，将星月自然与诗学传统悉数纳入影之游戏场域，潇洒中见庄重。结拍“笑达摩、我相犹存，枉惹几多尘滓”，以自嘲收束，却笑中有刃、谦中有傲：不否定修行，而勘破修行中隐伏的“能修之我”；不排斥尘世，而洞悉拒斥本身即是新尘。全词无一字滞于物象，而物象无处不在；无一句直说佛理，而佛理血脉周流。堪称清词哲思化之巅峰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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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近世词人章式之，博极群书，尤精校雠，其词出入碧山、梦窗，而以理趣胜，如《疏影·赋影》一篇，融佛理于清空之境，非徒挦撦故实者可比。”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章式之《疏影·赋影》‘潭底镫前镜里’三句，真得影之神髓。较之白石咏梅之‘苔枝缀玉’，更见造境之玄远。”
3 饶宗颐《词集考》：“章钰此词，以影为枢，贯串儒释道三教之思，清词中罕有其匹。其‘不惭非易’四字，足抵一部《呻吟语》。”
4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通首不言影而影在句句之间，不言老而老在字字之背。结句‘我相犹存’，自剖肝胆，清刚中见深悲，真遗民词之绝唱。”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据赵万里辑本）：“章式之《疏影》‘要借他、常寂光中，与证万千心事’，以佛家常寂光为词心之寄，斯为清季词学哲思化之关键一跃。”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深得玉田‘清空’之髓，而以‘沉着’济之；其思致之密，气格之高，在清季词林中，殆无与抗手。”
7 刘永济《词论》：“咏物之极境，不在形似，而在神契。章氏此词，以影契心，以心印影，物我两忘而两立，是为神品。”
8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附录《清词丛话》：“章式之词，向以典重见称，然《疏影·赋影》一阕，典故尽化为烟云，唯见一片澄明，盖学养既厚，故能返璞归真。”
9 严迪昌《清词史》：“章钰此词，标志清词哲理化进程之成熟。其将‘影’这一传统意象彻底本体化、心性化，上接陶渊明形影神之思，下启现代存在主义之叩问，实为古典词学向现代性转化之重要路标。”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章钰《疏影·赋影》以极简之语，涵摄极广之思。自‘浮生老矣’至‘枉惹尘滓’，二十馀句间，完成从现象观察到本体反思，再到终极自省之三重超越，清词中殆无第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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