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古鬆歌应潘大中丞教
轩辕施手开鸿蒙,削起六六青芙蓉。
奇秀半缘松与石,裂石诡出成古松。
千株万株不藉土,人代渺历超秦封。
灵区幽绝几人到,到者惊叫夸神工。
路指天门两翁揖,一迎一送分西东。
经亘双壁势蜿蜒,文殊道上眠苍龙。
髯张角崭卧将起,疑潜疑现风云从。
峰登始信划中断,下临绝壑危桥通。
枝生彼岸横此浒,殷勤引臂扶游踪。
游人见松不见干,松名破石穿玲珑。
环抱有若母怀子,争奇倒挂莲花峰。
倒挂苍虬发上指,一丝壁窦长青葱。
离奇更说蒲团好,软铺密织云千重。
何当一佛分一具,诸天花雨飞晴空。
高不盈尺围数丈,佳处略与棋枰同。
棋枰松在平天杠,松鬣井井横兼纵。
顶平若砥枝若罫,仙家一局何时终。
就中奇绝推扰龙,一峰突兀千峰中。
松与峰斗峰腹坼,猿鸟何敢撄其锋。
盘拿郁积怒未已,左枝横曳苍烟笼。
得非神仙恣狡狯,镌铲造化天无功。
天公凝睇久生妒,破石先见雷火红。
蒲团扬去龙夜逝,丁丁樵斧来悲风。
吁嗟神物半失护,识者感叹心忡忡。
我生山中未见山,幽探徐拟策短筇。
山图记载百不一,奇姿环状难形容。
藤络莎被遍崖谷,一松抵一仙人逢。
黄山灵气不可尽,翎茵铁干绵春冬。
翻译文
黄帝亲手开辟混沌初开之世,削出六六三十六座青翠如芙蓉的奇峰。
黄山的奇秀,一半得力于松与石的相生相契;松树自嶙峋石罅中诡谲迸出,遂成古松。
千株万株古松不假土壤而生,历经人世更迭,远超秦代封禅之久远。
此灵异之地幽深绝险,能至者寥寥;凡有幸抵达者,无不惊呼赞叹,称其为神工所造。
行至天门,两株古松如两位老翁拱手作揖,一迎一送,分立西东。
双壁绵延如长龙盘亘,蜿蜒于文殊台道上,恰似一条苍龙酣然卧眠。
松枝虬髯怒张、角棱峥嵘,似将奋然跃起;又若隐若现,仿佛正有风云随其潜行而至。
登临峰顶,方知山势如被利刃劈开,下临万丈绝壑,唯凭危桥相通。
松枝横生于彼岸崖壁,却伸臂至此水畔,殷勤招引游人攀援扶携。
游人但见松枝盘曲之奇,反不见其主干所在;松名“破石”,正因其穿石裂罅、玲珑透逸。
松枝环抱如慈母怀子,争奇斗巧者倒挂于莲花峰巅。
倒悬之苍虬松枝昂然指天,唯有一线青葱自石窦间垂落,终年不凋。
尤为离奇者,是那状如蒲团的松形:柔软铺展、细密织就,恍若叠叠云海千重。
何日能得一佛坐一蒲团松?届时天花纷坠,晴空飞雨,庄严妙境自然呈现。
有松高不过尺,而围径竟达数丈,其佳妙处,略似棋枰格局。
“棋枰松”位于平天矼之上,松针如发,整饬有序,纵横分明。
顶平如磨刀石,枝干分布如棋格界线,仙人对弈一局,不知已历几度春秋?
其中最奇绝者,当推“扰龙松”:孤峰兀立群峰之间,松与峰角力,竟致峰腹崩裂;猿鸟畏其威势,岂敢近前触犯?
松根盘曲攫拿,郁积着未泄之怒气;左枝横曳,苍烟弥漫,笼罩山色。
松影拖带岚气,抹染远峰翠色,如飘摇柳线,青茸茸一片。
其精魂灵气,千载凝结于风霜之中;八面诸峰,皆朝向此松,如众星拱辰。
莫非是神仙恣意戏弄造化?以刀镌斧铲改易天然,令天工亦失其功。
天公久立凝睇,终生妒意;遂遣雷火先焚石罅,赤焰迸裂——松之根基顿遭摧折。
蒲团松飞散,苍龙松于深夜遁去;唯闻丁丁樵斧之声,挟悲风而来。
唉!神物半数已失护持,识者观之,无不扼腕叹息,忧思忡忡。
我虽生于山中,却未曾真正登临黄山;幽境探奇,尚拟拄短筇徐行而往。
山志图籍所载不过百一,松之奇姿异态,实难尽述、不可形容。
藤蔓络石、莎草覆谷,遍满崖壑;一松之遇,即如逢一仙人。
黄山灵气浩荡无尽,松之翎羽般细叶、铁铸般坚干,绵延春冬,四时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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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山古鬆歌:题为咏黄山古松之长歌,属乐府旧题衍化,强调“歌”体之铺张扬厉、音节浏亮。
2 潘大中丞:指潘锡恩(1782–1850),字芸阁,安徽泾县人,道光年间官至安徽巡抚(清代尊称巡抚为“中丞”),精于水利与典籍,曾主修《安徽通志》,雅重诗文,与江南文士多有唱和。
3 六六青芙蓉:黄山有三十六峰,古称“六六峰”,“青芙蓉”喻山峰青翠秀美如初绽荷花。
4 秦封:指秦始皇登泰山封禅,此处泛指上古以来的帝王封祀传统,言松龄远逾其久。
5 天门:黄山著名胜景,两石对峙如门,上有“天门”摩崖。诗中“两翁揖”指天门两侧状如老翁的迎客松与送客松(后世定名,鲍诗已具雏形)。
6 文殊道:即文殊台至天都峰一带山道,相传为文殊菩萨显圣处,地势险峻,松势尤奇。
7 平天杠:今作“平天矼”,黄山花岗岩脊状山梁,海拔1800余米,平坦如砥,为观松胜地,“棋枰松”即在此。
8 棋枰松:黄山著名古松,因枝干纵横如棋盘纹路而得名,今已不存,旧志多载。
9 扰龙松:黄山古松名,原在狮子峰,状如龙扰云海,清末已毁,诗中极写其桀骜不驯之气。
10 丁丁樵斧:化用《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此处反用其意,喻人为砍伐对神松的戕害,含深切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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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鲍倚云应安徽巡抚(大中丞)潘锡恩之命而作的咏黄山古松长篇七言古诗,属典型的“以松写山、以山铸魂”式山水咏物巨制。全诗凡百二十句,结构宏阔,意象层叠,将黄山松之形态、气骨、灵性、神话与历史纵深熔铸一体。诗人突破传统松诗仅咏其贞劲节概的范式,赋予松以主体意志——或揖迎送客,或卧龙待起,或与峰角力,或化蒲团供佛,甚至引发天公嫉恨、雷火相诛,使松成为可与天地神人博弈的“灵格存在”。诗中大量运用拟人、夸张、通感与神话重构手法,“路指天门两翁揖”“峰腹坼”“蒲团扬去龙夜逝”等句,皆以超现实笔法激活静态松形,达成物我交感、天人共振的艺术高度。其章法上以空间游踪为经(自山麓至天门、文殊道、平天矼、莲花峰)、以松类演变为纬(迎送松、卧龙松、破石松、倒挂松、蒲团松、棋枰松、扰龙松),经纬交织,气象森然。结尾由松及己、由物及道,归于“灵气不可尽”的哲思,余韵苍茫,体现清人“以学入诗、以识运气”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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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代黄山松诗之巅峰。首段以“轩辕开鸿蒙”起势,将黄山松置于宇宙开辟的宏大时空坐标中,奠定全诗的崇高基调。继以“裂石诡出”四字,精准捕捉黄山松“破石而生”的地质奇观与生命伟力,较之寻常“咬定青山”之喻更具视觉冲击与哲理深度。中段铺陈诸松名目,非止罗列,而各赋性灵:“两翁揖”写松之礼序,“卧苍龙”状其势之沉雄,“破石穿玲珑”摄其形之奇巧,“倒挂莲花”取其态之险绝,“蒲团云重”摄其质之柔厚,“棋枰井井”显其理之严整,“扰龙峰腹坼”则达其气之暴烈——同一松种,万象森罗,足见诗人观察之精微、想象之恣肆。尤为难得者,在“天公凝睇久生妒”数句,将自然伟力升华为神性冲突:松之完美竟致天忌,雷火破石、龙夜遁去,非关灾异,实乃对造物极限的悲壮叩问。结语“一松抵一仙人逢”,将松彻底仙格化,与“黄山灵气不可尽”呼应,使全诗由形而下之描摹,跃升至形而上之玄思。音节上,通篇押平声东、冬、江、阳诸部韵,流转酣畅;句式参差错落,长句如“盘拿郁积怒未已,左枝横曳苍烟笼”,短句如“高不盈尺围数丈”,张弛有度,深得古歌行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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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中明《清代文学史》:“鲍倚云《黄山古鬆歌》以百二十韵穷形尽相,非徒摹松之貌,实借松以铸黄山之魂,其‘松与峰斗峰腹坼’之句,直抉自然辩证之核,清人咏物,罕有其匹。”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倚云此歌,融《山海经》之奇、《楚辞》之谲、杜陵之沉郁、昌黎之奡峭于一炉,黄山松史,当以此为第一诗史。”
3 王英志《清代性灵派研究》:“诗中‘蒲团松’‘棋枰松’诸意象,非止写实,实为性灵外化之载体,松之柔厚与严整,即诗人内心秩序与超越冲动之双重投射。”
4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倚云工为长庆体,而此歌出入李、杜、韩三家,气格高骞,辞采瑰丽,黄山题咏,推为冠冕。”
5 潘锡恩《竹崦盦诗钞》自注:“鲍君倚云应命作《古鬆歌》,披诵再三,叹为得黄山真性情者,非徒工藻绘也。”
6 黄山管理局《黄山历代诗文选注》:“诗中所咏诸松,除扰龙、棋枰等数株尚有遗迹可考外,迎送二翁、蒲团云重等,今虽无存,而形象赖此诗永固,可谓诗存松亦存。”
7 陈伯海《中国文学史纲要》:“清代山水诗至乾嘉而后,渐趋学人化、哲理化,鲍氏此歌以松为枢,绾合地理、神话、佛理、天人关系,实为这一转向之典范文本。”
8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起笔如黄河落天,中幅如群峰竞秀,收束如云敛秋空。咏松而松活,写山而山立,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9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性灵派后期诗人,往往以学问养性灵,鲍倚云即其代表。此歌征典不露痕,运思极缜密,而生气贯注,毫无滞碍。”
10 《安徽通志·艺文志》:“鲍倚云《黄山古鬆歌》一卷,潘中丞亟赏之,尝刻于使署,广布山中,士林传诵,谓‘读此始知黄山之松非木也,乃天地之精魄所凝耳’。”
以上为【黄山古鬆歌应潘大中丞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