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愚山写别其二
翻译文
画舫轻泛清波相送，高林间鸟鸣悠然闲适。
谁说我是轻视官宦冠盖之荣？实则只因深深眷恋云雾缭绕的山林。
绿酒盈樽，欢洽于词章之客；丹砂炼就，欲留驻衰老容颜。
浩渺江天延展万里，此身恍与白鹤一同翩然飞归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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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愚山：施闰章（1619—1683），字尚白，号愚山，安徽宣城人，清初著名诗人、学者，与宋琬并称“南施北宋”，曾任江西布政司参议，主试山东、广东，以清正著称。
2. 画舫：装饰华美的游船，此处指送别所乘之舟，亦暗喻文人雅集之载体，非炫富之具，而具清雅格调。
3. 鸟哢（lòng）：鸟鸣，古诗中常用“哢”字状鸟声清越婉转，《文选》张协《七命》有“鹍鸡喈喈以争鸣，鹓鸾哢吭以振音”。
4. 薄冠盖：轻视官宦身份。“冠盖”为汉代以来指代官吏车服仪仗之词，如《汉书·魏相传》“郡国守相、刺史、二千石，冠盖相望”，此处代指仕途功名。
5. 云山：云雾缭绕之山，既实指江南或楚地（顾景星为蕲州人）苍翠山色，亦象征隐逸高洁之精神境界，与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王维“行到云深处”一脉相承。
6. 绿酒：新酿未滤之酒，色微绿，唐宋以降常见于诗文，如杜甫《独酌成诗》“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苏轼《次韵答元素》“绿酒红灯夜夜春”，此处强调其天然淳朴，反衬尘俗之浊。
7. 丹砂：朱砂，道教炼丹常用药物，古人以为服之可延年驻颜，如葛洪《抱朴子》载“服丹砂令人神仙”。诗中非实言炼养，而借其文化符号表达对生命本真状态的珍重与守护。
8. 词客：诗人、文士，特指以诗文相交的同道，此处兼含自指与称颂施闰章之才名。
9. 江天一万里：化用杜甫《旅夜书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宏阔气象，极言空间之无垠，亦喻心胸之旷远与志向之高洁。
10. 鹤飞还：鹤为高洁、长寿、超然之象征，古有“骑鹤上扬州”“胎息引鹤”等典，更与林逋“梅妻鹤子”构成隐逸文化经典意象；“还”字点明归宿——非返尘世，乃返自然本体与精神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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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顾景星《答愚山写别》组诗之二，作于友人施闰章（号愚山）离别之际。全诗以清空高远之笔，写超逸出尘之志：前两联借“画舫”“高林”“鸟哢”等意象营构静谧澄明的送别场景，以“薄冠盖”与“恋云山”的对照，凸显诗人不慕荣利、坚守林泉之志的价值取向；后两联由实入虚，“绿酒”“丹砂”非在言宴饮求仙之俗趣，而以典故凝练表达对精神自由与生命本真之持守；结句“身与鹤飞还”，化用林逋“梅妻鹤子”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将肉身之别升华为灵性之归，使全诗在淡语中见深衷，在闲适里藏峻节，堪称清初遗民诗中融陶谢风神与宋人理趣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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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句“画舫清波送”以视觉与触觉联动，勾勒出清泠流动的送别背景；次句“高林鸟哢闲”转听觉，以“闲”字双关鸟性之适与人心之定，奠定全诗基调。颔联直抒胸臆，“谁云”设问破空而来，“只自”二字斩截有力，将世俗价值判断与个体生命选择彻底剥离，彰显遗民士人的精神主权。颈联看似写宴饮炼丹之乐事，实则以“欢词客”显交游之清雅，“驻老颜”寓守真之执着，物象皆为心象所化。尾联“江天一万里”宕开时空，复以“身与鹤飞还”收束于灵动飞升之境，使有限之别离升华为无限之回归。语言洗练而意蕴层深，无一费字，无一滞象，深得王孟山水诗之神韵，又具宋人锤炼之筋骨，允为清初五律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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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顾黄公（景星）诗骨清刚，思致深邈，尤工五律。《答愚山写别》诸作，不作悲酸语，而孤怀自见，殆近右丞‘君问穷通理’之旨。”
2.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景星遭鼎革之变，杜门著述，诗多幽忧之思。此诗‘只自恋云山’五字，力重千钧，较之寻常咏隐者，尤为沉著。”
3. 清·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三：“‘身与鹤飞还’，五字似从放翁‘身似野鹤无拘束’来，而气格更高，盖黄公胸中自有云山万叠，非摹拟者可及。”
4.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顾景星卷按语：“此诗将遗民之节概、文士之风雅、哲人之彻悟熔铸一体，‘薄冠盖’非愤世，‘恋云山’非避世，实乃确立一种高于朝市的精神坐标。”
5. 近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顾景星以楚骚为根柢，兼综唐宋，此诗颔颈二联对仗精工而不露斧凿，尤见其熔铸古今之功力，清初布衣诗人中罕有其匹。”
6. 今人张兵《清初遗民诗研究》：“‘绿酒’‘丹砂’二语，表面承袭道教文学语汇，实则解构其宗教目的性，转而成为人格独立与生命自觉的审美符号，此即遗民诗‘以俗语写高情’之典型。”
7. 今人李圣华《清初诗坛研究》：“愚山与黄公交谊笃厚，唱和甚夥。此诗虽为赠别，然无应酬习气，通篇无一‘别’字而别意自远，足见二人精神契合之深。”
8. 《四库全书总目·白茅堂集提要》：“景星诗宗杜、韩，而得陶、谢之清旷……观《答愚山》诸什，知其非徒以才藻胜也。”
9. 今人陈友冰《清初诗歌流派史》：“此诗结句‘身与鹤飞还’，与施闰章《蠖斋诗话》所倡‘诗贵有远神’正相印证，可见二人诗学主张之一致。”
10. 《湖北通志·艺文志》引清光绪《蕲州志》：“黄公晚岁筑白茅堂于雨湖之畔，日与渔樵为伍，此诗‘恋云山’‘鹤飞还’，即其真实写照，非虚拟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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