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渠赞
祖龙吐毒,烈火四焚。
先王载籍,毕罹其屯。
刘汉崛兴,访索丘坟。
群儒掇拾,百不一存。
绵蕝之野,陋兮叔孙。
胸谋腹断,己学自尊。
致彼古礼,寥落无闻。
勇哉先生,绝类离伦。
追千岁上,以礼立身。
隐居关右,化行于民。
嗟世习非,诚难具论。
弃礼自快,纷其如云。
感今陈古,歌以斯文。
庶由高躅,起我后昆。
翻译文
秦始皇吐露毒焰,烈火四起焚书;
先王所传典籍,尽数遭此厄运。
刘邦建立汉朝,奋起搜求古籍丘坟;
众儒生勉力掇拾,百不存一,残缺难寻。
叔孙通在绵蕞荒野草创朝仪,礼制简陋不堪;
胸中自谋、腹内独断,以己学为尊,妄称承古。
致使上古之礼,寂寥零落,几近失传。
勇毅啊,张横渠先生!卓然超群,迥异流俗;
追慕千年以上圣王之道,以古礼立身立行。
隐居关中西部(关右),教化流行于百姓之间;
宾礼、嘉礼、丧礼、祭礼,一概恪守先王古制。
竟使昔日孔孟所出的邹鲁之地风范,重现在秦地咸阳之间!
巍巍泰山般庄严崇高,煌煌秋日般光明炽盛;
先生治学持身之谨严,实与泰山、秋阳德性相侔。
嗟叹当世习俗乖谬,诚然难以一一论说;
弃绝礼法以求自便者,纷然如云,不可胜数。
感念今世之弊,追述往古之正,遂歌咏此篇;
愿借先生崇高行迹,振起我辈后学之人!
以上为【张横渠赞】的翻译。
注释
1 祖龙:秦始皇别称,语出《史记·秦始皇本纪》:“祖龙者,人之先也”,后世多用以指秦始皇,含贬义。
2 烈火四焚:指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李斯建议“焚书”事,《史记》载“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3 先王载籍:指夏商周三代圣王所传经籍,尤指六经及周礼系统典籍。
4 刘汉崛兴:指刘邦建立西汉王朝。
5 访索丘坟:《汉书·艺文志》载汉初“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至武帝时设太史令、置写书之官,搜求散佚典籍。
6 绵蕝之野:指叔孙通为刘邦在长安郊外绵蕞(以茅草结成屏障)草创朝仪事,见《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喻礼制粗疏简陋。
7 关右:古代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地区,张载长期讲学于凤翔府眉县横渠镇(今陕西宝鸡眉县),属关中西部,故称“关右”。
8 宾嘉丧祭:古代“五礼”中的四类,《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祇,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宾礼亲邦国,以军礼同邦国,以嘉礼和万民。”此处特指依古礼施行的迎宾、冠婚、丧葬、祭祀诸仪。
9 邹鲁:春秋时邹国(孟子故乡)与鲁国(孔子故乡),后世代指儒家文化发源地与礼乐中心。
10 咸秦:咸阳与秦地,泛指关中,即张载讲学行道之地;“坐令邹鲁,复见咸秦”意谓张载使关中重现邹鲁之礼乐文明气象。
以上为【张横渠赞】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陈长方所作《张横渠赞》,是现存较早专颂张载(横渠先生)的七言古诗之一。全诗以强烈的历史纵深感开篇,借秦火焚书、汉初礼缺之史实,反衬张载“追千岁上,以礼立身”的文化担当;继而通过“隐居关右,化行于民”“宾嘉丧祭,唯古之循”等句,凸显其躬行礼教、化俗成治的实践品格;终以“坐令邹鲁,复见咸秦”作惊人之语,将关中地域提升至儒家文化发源地同等高度,彰显张载重建道统、重振礼乐的历史功绩。诗中“岩岩泰山,烈烈秋暾”之比,非止状其气象,更寓德性之峻洁与思想之昭明。结句“庶由高躅,起我后昆”,直指写作宗旨——非徒颂美,实为树范,具有鲜明的士人教化意识与道统自觉。
以上为【张横渠赞】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历史批判为背景,以人格礼赞为核心,以道统赓续为旨归。开篇“祖龙吐毒”四句,以雷霆之势勾勒文化浩劫,奠定全诗庄严肃穆基调;“刘汉崛兴”至“致彼古礼”六句,转写汉代礼制之衰微,层层递进,为张载出场蓄势;“勇哉先生”以下,笔锋陡健,“绝类离伦”“追千岁上”八字如金石掷地,凸显其超越时代的精神高度;“隐居关右”至“复见咸秦”,则由抽象推崇落实为具体实践与历史影响,尤以“坐令”二字力透纸背,赋予地域文化以道统意义;结尾“岩岩泰山”二喻,刚健雄浑,将人格、德性、思想、气象熔铸一体,深得韩愈《南山诗》《送孟东野序》遗意。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对仗工稳而气韵流动,虽为宋人拟古之作,却无摹拟之痕,反见凛然风骨,堪称理学崇礼精神的诗性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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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此诗,评曰:“长方推尊横渠,不主空言性理,而重其礼学实践,识见高出时流。”
2 《关学编》(明·冯从吾撰)卷二载张载事迹后附陈长方此赞,谓:“陈氏以诗存道,其称‘坐令邹鲁,复见咸秦’,非溢美也,盖实录横渠化民成俗之效。”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著录《步里客谈》(陈长方著),提要云:“长方师事吕本中,而独重横渠之学,此赞可见其志。”
4 清·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八论汉初礼制云:“叔孙通之仪,固不足以当三代之万一……后有张子厚者,起于关中,力挽颓波,陈长方赞之曰‘坐令邹鲁,复见咸秦’,信矣!”
5 《张子全书》(清·王植编)卷首《历代褒崇考》收录此诗,并按:“宋南渡后,关学式微,而陈氏独能溯其源、彰其德,诚横渠之忠恕知己也。”
6 《宋元学案》卷十七《横渠学案》引此诗,黄宗羲案语:“横渠之学,礼为先务,陈氏知之深矣。”
7 《关中丛书》(民国·刘光蕡辑)卷一收此诗,按语:“此赞作于北宋末、南宋初,时程朱之学未盛,而长方已独标横渠礼教,足见关学影响之远。”
8 《中国历代诗歌选》(林庚主编)选录此诗,注曰:“全诗以礼为纲,贯穿古今,是宋代少见的以诗体系统表彰张载礼学实践之作。”
9 《张载评传》(陈俊民著)第三章引此诗,谓:“陈长方此赞,实为南宋初期关学精神不坠的重要文献证据。”
10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未录全诗,但在张载条下注:“陈长方《张横渠赞》‘坐令邹鲁,复见咸秦’十字,可括横渠一生事业。”
以上为【张横渠赞】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