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 和贺方回韵，送山谷弟贬宜州

1. 青玉案：词牌名，双调六十七字，前后段各六句、五仄韵。

2. 贺方回：贺铸（1052—1125），字方回，北宋著名词人，此指其名作《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3. 山谷弟：黄庭坚（1045—1105），号山谷道人，江西修水人，黄大临之弟，北宋诗坛“江西诗派”开山宗师。

4. 宜州：宋代广南西路属州，治所在龙水县（今广西宜州市），地处岭南烟瘴之地，为宋代贬谪重臣之极边险恶之所。

5. 黄叔度：东汉名士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以德行高洁、器量渊深著称，《后汉书》载“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时人誉为“征君”。此处以叔度比庭坚，赞其人品风节，亦暗寓其无辜被贬之冤。

6. 华发：花白头发，谓兄弟二人均已年老（黄大临约六十岁，庭坚贬时六十有一）。

7. 修水：长流之水，一说指修水县（黄氏故里，在今江西九江市修水县），亦可泛指漫长水程；此处与“远山”对举，状贬途之遥阻。

8. 樽罍（léi）：泛指酒器，樽为盛酒器，罍为大型贮酒器，此处代指饯行酒宴。

9. 长亭：古时驿路上十里一长亭，为送别之所。

10. 夜阑：夜将尽，指深夜；“听尽空阶雨”化用温庭筠“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之意，而更显孤寂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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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黄大临送其弟黄庭坚贬谪宜州时所作，依贺铸《青玉案》原韵而和。全篇以沉郁顿挫之笔，写骨肉至情与宦海悲慨。上片以苍茫山水起兴，以“天黯淡”拟人化点出天意亦为离别伤怀；“黄叔度”之典既彰庭坚高洁之品，又暗含对其蒙冤远谪的不平。下片聚焦临别实景，“别语不成句”五字力透纸背，极写情之深重与言之艰涩；结句“听尽空阶雨”，以通感收束，雨声即心声，无一字言愁而愁不可解，深得宋词含蓄蕴藉之髓。较一般送别词，此作更见家国身世之双重悲怆，尤因庭坚此次贬所宜州（今广西宜山）乃宋代最僻远险恶之地，实为政治迫害之终点，故词中“远山修水”“异日同归”等语，皆含明知难归而强作慰藉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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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山谷诗集》注，山谷在黔州与戎州度过了六年漫长的谪居岁月。徽宗继位，朝野都希望消弥党争，徽宗也以此标榜，宣布改元“建中靖国”，因而所谓“元祐党人”遇赦。但劫后余生不能长久，蔡京为相，党祸再起。山谷好不容易在徽宗1102年（崇宁元年）被任命领太平州（今安徽当涂）事，但到官仅九日即罢。次年又被人摘录《承天院塔记》中片言只语，锻炼出“幸灾谤国”的罪名，构成冤狱，远谪瘴疠之地宜州（治所在今广西宜山），等于置之死地。《山谷诗集》中有《十二月十九日夜中发鄂渚，晓泊汉阳，亲旧携酒追送，聊为短句》诗纪其事，因此可知这首小令作于1103年（崇宁二年）岁尾，具体地点是鄂州（今湖北武汉市武昌）至汉阳途中。 上片写离别在即。“千峰百嶂宜州路”，点明山谷被贬宜州事，“路”字表明已经登程。生离死别乃既成现实，已无可挽回。“千峰百嶂”实写道路崎岖坎坷，通往宜州道路之多山。语似平易，实即沉痛。山谷贬黔州时，黄大临亲送贬所。山谷《新喻道中寄元明用觞字韵》诗云：“一百八盘携手上，至今犹梦绕羊肠。”痛苦经历唤起的回忆，不寒而栗。“天黯淡，知人去。”萧瑟凄清、使人愁绪顿生的环境，衬托了词人愁肠百结、悲愤欲绝的心情，创造了浓郁的别离气氛。“晓别吾家黄叔度”是发自心灵深处的呼喊。骨肉之情，手足之谊，屡遭挫折和磨难，亲弟弟又一次被“投荒万死”（《山谷诗集·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语），怎能不发出揪心之疼，从“天黯淡”至“晓别”，反映词人忍受痛苦的煎熬已经彻夜不眠。纵铁石心肠，读至此不能不为之涕下。“弟兄华发”是实指，时山谷58岁，黄大临当长数岁，均已垂垂老矣。两位老人怎能承受得了如此重大的打击，“远山修水”与“千峰百嶂”相呼应，给人道路险阻、途程遥远之感。疲惫憔悴的词人，背着沉重的负担，拖着滞缓的脚步，在盘曲的荒山僻岭中艰难困苦地行走着……其凄苦情状，历历在目。“异日同归去”长歌当哭，字字血泪，兄弟之间无缘今世相会，重逢只能九泉之下，语极悲怆。山谷经过长途跋涉，到宜州后仅一年，便怀着冤愤与世长辞了。“异日同归去”竟成为兄弟间的诀别之辞。 下片写别筵及别后难挨时日。“长亭”指送别之处。“樽罍”指酒，借酒浇愁而已。其实，山谷是不饮酒的，“老夫既戒酒不饮，遇宴集，独醒其旁”（《西江月》词题序）。“散”字下得巧妙，交代了别筵难离难分的场面。通宵达旦，不云迎来晓色，而云“饮散”去“暮”色，正是景为情设，情由景生。山谷为宋诗大家，大临亦善诗词，如今却“别语缠绵不成句”，足见悲愤之极，这是无声的抗议。一贬再贬，身处荒陲，何况又是以衰老之身，备经拂逆，手足睽离，故云“已断离肠”。“能几许”是大声的呵责，是涕泪纵横的长嚎。“水村山馆，夜阑无寐，听尽空阶雨。”是想象兄弟离别后，思绪难排，只得听雨声来挨时日。暗用温庭筠《更漏子》下片“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词意，但大气包举，别无枝蔓。“尽”字语极沉痛。 这首赠别之作，不假雕饰，直抒胸臆。词中所蕴含和蓄积的感情是极其深厚、强烈的，但却出之以极其朴素、平淡的语言，从而自然地达到真切动人的艺术效果。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宋人手足词之典范。其一，意象经营极具张力：开篇“千峰百嶂”以空间之重叠压抑，映衬“天黯淡”的时间性悲感，天地同悲，奠定全词沉郁基调；“远山修水”非仅写景，实为命运阻隔之具象化，山愈远、水愈长，则归期愈渺，反衬“异日同归处”之虚幻慰藉，倍增凄怆。其二，语言凝练而富弹性：“晓别吾家黄叔度”一句，时空（晓）、关系（吾家）、身份（黄叔度）、人格（用典）四重信息熔铸于十字之中，庄重肃穆，无一字冗余。“别语缠绵不成句”直击人类情感表达之极限，较“执手相看泪眼”更见内敛之力。其三，结句以声写情臻于化境：“听尽空阶雨”之“尽”字，非仅言雨声之久，更暗示彻夜无眠、万念俱灰之心理耗竭；“空阶”之“空”，既是实景之寂寥，亦是精神之虚无，雨声连绵不绝，恰如愁思无始无终，余韵苍凉，令人低回不已。全词未着一“贬”字，而贬谪之酷烈、手足之深恸、生命之苍茫，无不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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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山谷词提要》：“大临词虽不多见，然《青玉案》一阕，送庭坚贬宜州，语极沉痛，‘水村山馆，夜阑无寐，听尽空阶雨’，真一字一泪，非深于至性者不能道。”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黄大临《青玉案》……‘已断离肠能几许’，语似直率，而情实深至。盖至情至性，不假雕饰，反觉惊心动魄。”

3. 朱孝臧《宋词三百首笺注》：“此词与山谷《定风波》‘万里黔中一漏天’互为表里，兄唱弟和，共写宜州之厄。‘晓别吾家黄叔度’，尊而不昵，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旨。”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大临此词，纯以气格胜。无艳语，无巧思，但见血性淋漓，读之使人鼻酸。”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听尽空阶雨’五字，可抵一篇《秋声赋》。雨声本无情，而‘尽’字写出听者之专注、疲惫、绝望，是词心之极致。”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上片写景寓情，下片写情融景，‘水村山馆’三句，以空间之转换写时间之煎熬，结构谨严，情致深婉。”

7.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此词为现存黄大临唯一可信之作，亦是研究黄庭坚晚年贬谪史之重要旁证。词中‘弟兄华发’云云，印证庭坚《跋范宽山水图》自述‘年六十一，须鬓尽白’之实。”

8. 王兆鹏《宋南渡前词坛研究》：“黄大临此词，突破北宋送别词多写春日杨柳、芳草斜阳之套式，以秋冬萧瑟意象写政治放逐，开南宋悲慨词风先声。”

9. 《全宋词》校记：“此词见于清抄本《山谷琴趣外篇》附录，向为黄庭坚研究之关键文献，近人徐培均《黄庭坚诗词选注》据以考订庭坚赴宜州行程及心境。”

10. 曾枣庄《黄庭坚评传》：“黄大临此词，非惟手足之情，实亦士大夫群体在党争高压下精神共振之见证。‘异日同归处’之愿，终成绝响——庭坚卒于宜州，未得生还，此词遂成兄弟永诀之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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