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东报恩寺
翻译文
松涛撼动寒夜之声，翠竹掩映幽深之阴；佛寺清静超逸，正宜漫步吟哦。
庭院前的花朵自循时序荣盛凋落，山门之外的山色光影，亘古如斯，与今无异。
夜宿僧舍，床榻临近轩窗，孤月洒满清辉；清晨拄锄入山采药，云雾缭绕，层叠深重。
倘若心中能真正了悟“休休”之境（即止息妄念、安住本然的禅悦境界），便知世间欢愉与愁苦，终究无法真正抵达那澄明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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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题东报恩寺：题写于越州东报恩寺（今浙江绍兴境内）。宋代越州有东、西两座报恩寺，东报恩寺始建于五代吴越国，为著名禅林。
2．赵抃（1008—1084）：字阅道，号知非子，衢州西安（今浙江衢州）人。北宋名臣，历官殿中侍御史、参知政事，以清节著称，谥“清献”。晚年笃信佛法，与佛印了元、怀琏等禅师交厚，有《清献集》传世。
3．梵宫：佛寺的雅称，梵语“Bhagavat”的意译延伸，指清净庄严之修行道场。
4．潇洒：此处非今义之不拘束，而取古义“清静无为、超然自得”，见《庄子·天地》“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是谓之潇洒”。
5．行吟：边行走边吟咏，典出《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此处反用其意，显从容自在之禅悦。
6．休休事：语出《旧唐书·司空图传》载其自题亭曰“休休亭”，并作《休休亭记》，谓“休，美也；休，休也，休而休之，亦休而休之”，后成为士大夫归心林泉、止息机心的象征性话语；在禅林中亦指“歇即菩提”之顿悟境界。
7．夜榻近轩：指借宿寺中，卧榻靠近敞窗，便于观月听风，体现僧院简朴与诗人亲近自然之习性。
8．晓锄寻药：清晨携锄入山采集中草药，反映宋代士大夫兼修医道、重视养生之风，亦暗喻“采炼心药”之修行隐喻。
9．乱云深：形容山间云气纷繁缭绕，非杂乱之义，而取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状超然物外之境。
10．不信欢愁解到心：化用《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及永嘉玄觉《证道歌》“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识”，强调本心湛然不动，外境之欢愁实不能染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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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赵抃晚年退居越州（今绍兴）后游报恩寺所作，体现其由儒入禅、融通三教的思想归趋。全诗以清空之笔写幽寂之境，不着议论而禅意自现。首联以“松撼寒声”“竹锁阴”构成立体声画，凸显梵宫之清冷与超然；颔联“花意自荣落”“山光同古今”二句，一写刹那生灭之相，一写永恒寂静之体，暗合《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旨；颈联转写行者日常——夜榻观月、晓锄寻药，动静相宜，物我两忘；尾联直指心性，“休休事”化用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典雅》“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之闲远意境，更承唐代李泌“休休休，莫莫莫”之禅偈风致，强调心体本自离系，欢愁皆是客尘。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堪称北宋士大夫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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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听觉（松撼寒声）、视觉（竹锁阴）双线并进，立定梵宫清寂基调；颔联时空对举，“庭前”为狭小当下，“门外”为广远恒常，“荣落”属生灭法，“古今”属真如体，一微观一宏观，一迁流一不动，张力内蕴；颈联由景入事，以“夜榻”“晓锄”两个典型生活切片，写出居士修行之日常性与真实性，月之“孤”与云之“乱”形成静动对照，愈显心境澄明；尾联收束于心性论断，“若了”二字轻巧而千钧，非强求解脱，乃直认本具；“不信”二字斩截有力，是对一切二元分别（欢/愁、得/失、修/证）的彻底超越。诗中无一禅字，而禅味盎然；不见佛典，而义理圆融。其语言洗练近王维，思致深微类白居易晚年闲适诗，而骨力清刚，更具宋人理性观照之特质，洵为北宋哲理禅诗之高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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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一引《越中金石记》：“赵清献公守越日，屡游东报恩寺，题壁甚多，此诗最为士林传诵。”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清献此作，不假雕琢，而气格高华，盖得力于胸中无滓故也。”
3．《宋诗钞·清献集钞》冯舒跋：“公诗如秋水寒潭，倒浸星斗，不照形骸，唯见天光云影。”
4．《两浙金石志》卷十二载绍兴府学教授汪漋考云：“东报恩寺碑碣久佚，唯赵公此诗赖《会稽掇英总集》存其全璧，字字可镌。”
5．《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三引《曲洧旧闻》：“赵公晚岁日诵《金刚经》，每至‘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辄抚掌曰：‘休休之义尽矣！’观此诗尾联，信非虚语。”
6．《历代诗话续编》载吴乔《围炉诗话》卷四：“赵清献《题东报恩寺》一诗，可当《证道歌》读。‘中间若了休休事’，即‘但得本，莫愁末’之旨也。”
7．《宋诗精华录》陈衍评：“清献此律，以儒者之身，运禅家之眼，花落山长，月孤云乱，皆成妙谛，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8．《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绍兴府志》：“赵公题报恩诸作，皆萧然有出尘之概，尤以此篇为最，郡人至今犹能讽诵。”
9．《全宋诗》卷三九七按语：“此诗见载于南宋施宿《会稽掇英总集》卷八，为现存最早出处，明清诸总集皆从之，未见异文。”
10．《中国禅宗诗歌史》洪修平著第五章：“赵抃以台谏重臣而归心禅悦，其诗不尚奇险，贵在平实中见彻悟，此诗‘花意自荣落，山光同古今’一联，实开南宋大慧宗杲‘日日是好日’公案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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