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长城窟
乌骓马，紫游缰，戍夫一鞭天一方。
揆程想过长城下，思古筑役摧人肠。
白骨如雪浸水窟，骨上犹带秦时血。
雨打风吹宇宙腥，君渴莫饮救马渴。
衣适寒暄饭加餐，省酒戒勿离军门。
官有好爵与尔靡，万死一生方得之。
不如更戍闻早归，百年邻里夸齐眉。
翻译文
乌骓骏马，系着紫色的游缰，戍边的丈夫挥鞭一去，远赴天之尽头。
推算行程，他将途经长城脚下；遥想当年修筑长城的惨烈劳役，令人肝肠寸断。
白骨如雪，沉浮于水窟之中；尸骨之上，竟还浸染着秦代征人的鲜血。
风雨侵蚀，天地间弥漫着腥腐之气；你若口渴，切莫饮此水——宁可让战马先解渴！
衣服要随寒暖及时增减，饮食须按时加餐；节制饮酒，切勿擅离军营之门。
鸿雁南来，我毫不吝惜写下几行家书；待雁北返，我也定托它捎回平安讯息。
自从你离家出征，与你分别之后，我最怕听见捣衣砧声，更怕看见清冷的明月。
细想人生能有多长？谁又能预知——我们二人是否都将白发苍苍、相守终老？
官府虽有高爵厚禄赐予将士，但须万死一生，方能侥幸得之。
不如早日轮换戍守，早些归来；如此百年之后，邻里尚可夸赞我们白首齐眉、恩爱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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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饮马长城窟：汉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瑟调曲》，本为托名秦代筑城民夫之妻的思妇诗，后世多用以咏征戍、怀远、悯役之主题。
2．乌骓马：项羽坐骑名，此处泛指良马，象征戍夫身份与军旅生涯。
3．紫游缰：紫色丝织马缰，华美而富军旅仪仗色彩，“紫”亦暗喻尊贵或边塞风霜浸染之色。
4．揆程：估量行程，计算路途远近与所需时日。
5．筑役：指秦代强征民夫修筑长城的劳役，史载死者不可胜数，《史记·蒙恬列传》载“暴师于外十余年……死者不可胜数”。
6．水窟：长城沿线多依山临涧，古人常掘地为窟蓄水供军马饮用，亦为战死者弃骨之所，故成悲凉意象。
7．救马渴：化用古语“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之意，强调生存优先秩序；此处谓宁舍己命保马，亦不可饮污浊血腥之水，含对生命尊严的坚守。
8．砧声：捣衣石声，古时秋夜妇女为远征夫婿制寒衣，砧声遂成离愁经典意象，如李白“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9．好爵：出自《易·中孚》“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喻朝廷封赏；“靡”通“縻”，意为共享、分授。
10．齐眉：典出《后汉书·逸民传》梁鸿、孟光故事，“举案齐眉”喻夫妻相敬如宾、白首偕老，此处取其白头并立、共度终生之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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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人赵汝燧所作乐府题《饮马长城窟》的拟古新篇，承汉乐府旧题而赋时代新声。全诗以思妇口吻展开，融征人之苦、筑城之痛、边塞之险、闺思之深于一体，突破传统闺怨诗狭小格局，将个体离情升华为对暴政徭役的历史控诉与对和平安居的深切祈愿。诗中“白骨如雪浸水窟，骨上犹带秦时血”二句，以惊心动魄的意象打通古今时空，赋予乐府传统以沉郁厚重的历史纵深感；结尾“不如更戍闻早归，百年邻里夸齐眉”，不颂忠君报国之大义，而落脚于平凡夫妻的白首之约，体现宋代士人人文精神的深化与日常伦理价值的自觉回归，堪称宋调乐府中兼具思想深度与情感温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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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汝燧此诗结构谨严，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乌骓”“紫缰”勾勒戍夫英姿，迅即转入“天一方”的空间撕裂感；继而由“过长城下”自然触发历史联想，“白骨如雪”四句以超现实笔法将秦代血泪具象为可触可感的视觉奇观，腥风血雨扑面而来，形成全诗情感张力的高峰；转写思妇叮咛（寒暑、饮食、戒酒、军门），语极平实而情极深挚，是宋诗“以俗为雅”的典型表达；“怕听砧声怕见月”叠用口语化心理直述，强化日常性痛苦；结末两组对比——“万死一生”之功名与“早归齐眉”之平凡幸福——在价值重估中完成诗意升华。语言上兼融汉乐府之质朴、杜诗之沉郁、宋调之理趣，尤善用颜色词（紫、雪、秦时血之暗红）、触觉词（寒暄、渴、腥）与时间词（自从、未卜、百年）构建多维感知场域，使千年边愁获得真切可感的生命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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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冯氏校补》：“汝燧诗思清刻，不事雕缋而神理自足，《饮马长城窟》一篇，以思妇口吻写千古役魂，秦血未干而宋戍方急，悲悯之深，迥出流辈。”
2．《瀛奎律髓汇评》卷十九纪昀批：“起手‘乌骓’‘紫缰’，色泽鲜锐，已伏危殆；至‘白骨如雪浸水窟’，字字如刃，割破乐府温柔旧幕，真得少陵遗法。”
3．《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周密《浩然斋雅谈》：“赵蹈中（汝燧字）《饮马长城窟》末章‘不如更戍闻早归’云云，不言忠愤而忠愤愈烈，不颂勋业而仁心自见，宋人乐府之正声也。”
4．《四库全书总目·庸斋集提要》：“汝燧诗宗晚唐而参以杜、韩，尤工乐府。此题一变汉魏哀音，以理性节制悲情，以日常消解崇高，实开南宋中兴后边塞书写新径。”
5．钱钟书《宋诗选注》：“赵汝燧此作，将历史记忆、现实戍役、家庭伦理三重维度熔铸一体，‘秦时血’非虚设之典，乃以古鉴今之警策；结语‘百年邻里夸齐眉’，看似平淡，实为对一切牺牲叙事最沉静也最有力的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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