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寒行
昨日北风高，霏霏满天雪。
千里六出花，六日飞不歇。
深山深一丈，树木冻欲折。
平地盈数尺，布肆不成列。
覆物生辉光，照人清皎洁。
紫塞群玉峰，沧溟白银阙。
篁竹为琅玕，松风筛玉屑。
官吏来参贺，物情亦感悦。
瘴疠已消除，丰穰及时节。
长吏因疾恚，请假来一月。
病眼为寒昏，风头因冷发。
汤药厌服饵，酒肉悉罢辍。
夹幕映重帘，炉茵与衾褐。
江海主恩深，素餐心激切。
儿童温且饱，当风溯凛冽。
及至风雪时，日给多空竭。
樵苏与纲捕，负薪冰路滑。
口噤无言语，股慄衣疏葛。
藜藿不充饥，冻饿多不活。
惭惶襦裤恩，彷徨空殒越。
因作苦寒行，聊与儿童说。
翻译文
昨日北风猛烈高扬，纷纷扬扬大雪布满天空。
千里之内尽是六瓣雪花（六出花），连续六日飞舞不息。
深山积雪深达一丈，树木冻得几乎折断；
平地积雪也达数尺之厚，街市布肆无法正常列肆营业。
白雪覆盖万物，映射出清冷辉光，照在人身上显得格外澄澈皎洁。
北方边塞如群玉堆叠的山峰，浩渺海天似白银铸就的宫阙。
竹林宛如美玉制成的琅玕，松风拂过，仿佛筛下晶莹玉屑。
官吏们纷纷前来参贺瑞雪，百姓心情亦感欣悦。
瘴疠之气已随寒气肃清，五谷丰登正逢应时之节。
有位地方长吏却因疾生怨恚，竟借故告假一月。
他病眼因严寒而昏花，头痛因风冷而频发。
汤药令人厌烦不愿服食，酒肉也全部停罢不用。
层层帷幕遮挡寒气，重重帘栊隔绝冷风，炉中暖茵与厚被褐悉备周全。
俸禄米粮无忧饥馑，国库薪俸从无匮乏短缺。
君主恩泽深重如江海，我辈尸位素餐，内心激切惭愧。
儿童尚能温饱安适，却仍迎着凛冽寒风逆向而行。
清晨索要驱寒暖酒，傍晚须备热汤饼以御寒。
他们全然不知世间尚有饥寒交迫之人，只在灯下围炉取暖，通宵暖热。
越地百姓轻忽生计艰难，终年辛劳舂碾赋税、供奉膏血般脂膏之税。
及至风雪严寒时节，每日口粮供给多已空竭。
砍柴拾薪与结网捕鱼者，在结冰滑溜的山路上负重而行；
冻得嘴唇僵硬不能言语，双腿战栗不止，衣衫单薄仅余粗葛。
野菜粗粮尚不能果腹，冻饿而死者屡见不鲜。
面对朝廷赐予的短襦棉裤之恩，深感惭惶无地自容；
彷徨失措，唯觉生命将如越地山川般空自殒灭、消逝无踪。
因此作《苦寒行》一首，权且说与儿童听——愿稚子知寒暖之殊、贵贱之别、仁政之本。
以上为【苦寒行】的翻译。
注释
1．田锡（940–1004）：字表圣，嘉州洪雅（今四川洪雅）人，北宋初著名谏臣、文学家，太宗、真宗两朝历任右补阙、史馆编修、谏议大夫等职，以直言敢谏著称，《宋史》有传。
2．六出花：雪花六瓣，古称“六出”，语出《韩诗外传》：“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
3．紫塞：长城别称，泛指北方边塞。典出晋崔豹《古今注·都邑》：“秦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
4．沧溟：大海，此处喻极远极广之境，与“紫塞”对举，极言雪势之浩荡无垠。
5．琅玕：本指美石或玉树，此处喻雪覆翠竹，晶莹如玉。典出《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
6．瘴疠：南方湿热地区所生致病毒气，古人认为雪寒可肃清之，此为当时常见观念。
7．长吏：指州郡长官，此处当为作者自指或泛指亲历其境之地方官。
8．素餐：典出《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谓徒居官位而不尽职守，诗人自责之词。
9．越人：泛指江南、岭南一带百姓，唐宋文献中常以“越”代指南方赋税重地，非专指古越国。
10．襦裤恩：指朝廷颁赐短袄、裤子等御寒衣物的恩典，属宋代对贫民、军士的临时赈济措施，见《宋会要辑稿·食货》。
以上为【苦寒行】的注释。
评析
田锡此诗以“苦寒”为题，实非咏冬景之萧瑟，而是一首深刻揭露社会不公、批判官僚特权、彰显士人良知的现实主义力作。全诗以大雪为背景，双线并进：上半写权贵阶层在风雪中优渥自适的生活图景，下半直击底层民众在同样严寒中冻馁濒死的惨状，形成触目惊心的对照。诗人未止于同情，更以“素餐心激切”自责，将个人道德焦虑升华为对职守与仁政的叩问。其结构谨严，由景入事，由事及理，由己及民，层层递进；语言质朴而锋利，善用白描与对比（如“儿童温且饱”与“口噤无言语”、“夹幕映重帘”与“股慄衣疏葛”），具杜甫“三吏三别”之遗韵，堪称北宋早期新乐府精神的重要实践。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朝官，不粉饰太平，不诿过于天时，而直指制度性困局（如“越人轻活计，舂税供膏血”），体现儒家“民胞物与”的深切担当。
以上为【苦寒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自然之力与人间秩序的张力——暴烈风雪本为均质自然现象，却在诗中裂变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境遇，凸显社会结构的断裂性；其二为感官书写的张力——开篇“霏霏”“清皎洁”“群玉峰”“白银阙”极写雪之瑰丽澄明，后文“口噤”“股慄”“藜藿不充”“冻饿多不活”则以粗粝触感直刺人心，美学崇高感与伦理痛感激烈碰撞；其三为叙事视角的张力——诗人以第一人称“我”切入（“长吏”“素餐”“惭惶”），又突然转向“聊与儿童说”的教谕口吻，使全诗既具亲历者的沉痛，又具启蒙者的清醒，超越个体悲慨而具公共训诫意义。诗中“汤饼”“暖寒酒”“夹幕重帘”等细节，非泛泛之笔，皆据宋代官制与生活实录（如《东京梦华录》载汴京冬日“卖馉饳（即汤饼）、旋煎羊、辣萝卜”），足见田锡观察之细、用典之实。结句“聊与儿童说”看似平淡，实为千钧之笔：非诉诸权贵，不托于史册，而寄望于未来，其忧思之深、立意之远，堪与白居易《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同辉。
以上为【苦寒行】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咸平集提要》：“锡诗质直少文，然忠爱悱恻，溢于言表，如《苦寒行》诸篇，直追杜陵遗意，宋初诗人罕有及者。”
2．清·吴之振《宋诗钞·咸平集钞序》：“田表圣以谏诤名世，其诗亦如其人，不事雕琢而骨力峭拔，《苦寒行》中‘越人轻活计’数语，读之使人汗下。”
3．缪钺《宋诗鉴赏辞典》：“田锡此诗以雪为镜，照见盛世表象下的民生疮痍，其现实深度与批判勇气，在真宗朝歌功颂德之风盛行之际，尤为难能可贵。”
4．曾枣庄《宋文通论》：“《苦寒行》是北宋早期新乐府传统的重要延续，其‘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创作方式，直接影响王禹偁、梅尧臣等人，堪称宋诗现实主义脉络之关键节点。”
5．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全诗以强烈对比结构展开，空间上‘紫塞’与‘越地’、身份上‘长吏’与‘樵苏者’、感受上‘汤饼设’与‘藜藿不充’，构成多重反讽，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对‘仁政’内涵的深刻反思。”
以上为【苦寒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