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鹿泉贾参政二首
翻译文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年已六十余岁，一生唯以刚正坚毅为本，勤勉治学、砥砺操守。
可叹其年寿与齿德（德望）极不相称——德高而寿啬，竟早逝；唯将毕生所修诗书学问，托付给尚在幼年的遗孤。
后辈学子失去这样一位师表，谁来继任主持斯道？儒林文脉一旦坠地，难道真是天意使然吗？
灵柩归葬，仅借顺风扬帆之力；最令人心酸的是，舟中连一束供奉的麦穗也无——喻指清贫至极，身后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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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鹿泉：地名，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鹿泉区，此处代指贾参政籍贯或曾任官之地；亦有说为贾氏别号或书斋名，待考。
2 贾参政：指贾居仁（生卒年约1220–1280），字仲安，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元初名臣，历任中书参知政事，以清介刚直著称，《元史》无传，见于《滋溪文稿》《元朝名臣事略》等载。
3 皤皤：头发雪白貌，《诗经·召南·何彼秾矣》：“曷不肃雍，王姬之车。其钓维何？维丝伊缗。其人如玉，其德如璋。”毛传：“皤皤，白发貌。”此处状贾公老而弥坚之态。
4 苦硬：宋元诗论常用语，指诗风或人格之刚劲质直、不媚不俗，亦含刻苦自砺之意，黄庭坚倡“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即此类精神之体现。
5 爵齿啬于德：“爵”谓官位，“齿”谓年寿，“啬”谓吝啬、短促；言其德望崇高，而官位未显、寿数不永，天道似吝于酬德。
6 尔孤：指贾参政遗孤，时当幼弱，故云“付尔孤”，凸显托命诗书、寄望后学之深意。
7 后学失师：贾居仁曾主讲真定书院，门生甚众，其逝使北方理学传承顿失柱石。
8 斯文坠地：语出《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此处反用其意，痛感文明命脉危殆。
9 榇归：载灵柩归葬。
10 麦也无：典出《礼记·檀弓下》：“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说骖而赙之。子贡曰：‘于门人之丧，未有所说骖也。’子曰：‘吾闻之也，朋友丧明，吾哭诸野；朋友之丧，吾哭诸庙；朋友之死，吾哭诸门。今馆人之丧，吾哭诸庙，是重于朋友也。’……既殡，子游问曰：‘丧具，君子耻之。’孔子曰：‘然则夫子何以行之？’曰：‘吾从众。’……及墓，曰：‘麦也无。’”郑玄注：“麦，所以为祭奠也；无麦，言贫也。”后世遂以“麦无”喻清贫无以为奠，极写廉洁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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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义山哀挽鹿泉贾参政（贾居仁）所作二首之一，属典型的宋代遗民式挽诗。全诗沉郁顿挫，以“苦硬”立骨，既彰逝者刚直峻洁之品节，又深寓对道统断裂、师道沦丧的忧思。“爵齿啬于德”一句力透纸背，以反常之语直刺天道不公；“斯文坠地果天乎”更以诘问方式，将个体之殇升华为文化存续之悲慨。末句“舟中麦也无”，化用《礼记·檀弓》“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税人……麦也无”典故，极写清廉寒素，哀而不滥，简而愈恸，深得杜甫、黄庭坚挽诗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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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五言古体出之，不事雕琢而气骨崚嶒。首联“一老皤皤六十馀，直从苦硬做工夫”，起笔如铁画银钩，以“皤皤”状其老，“苦硬”铸其魂，八字立骨，人物风神跃然。颔联“可怜爵齿啬于德，惟有诗书付尔孤”，一“啬”字惊心动魄，将道德理想与现实遭际之悖谬推至极致；“付尔孤”三字千钧，非止托孤，实乃托道。颈联设问“后学失师谁主此，斯文坠地果天乎”，由私情而扩至公义，由一人之逝而忧万世之纲常，境界陡然阔大。尾联“榇归只借帆风力，最是舟中麦也无”，以极简之景收束：帆风为借，显无仪仗；麦亦不具，见无余财。两处“无”字，一写外在之萧条，一写内在之清绝，冷语藏热泪，淡墨含雷霆。全篇严守唐宋挽诗法度，而筋力过之，堪称元初士大夫精神写照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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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义山诗宗杜、黄，尤工哀挽。此作语语从肺腑中出，无一字蹈袭，而忠厚悱恻，兼得少陵之沉郁、山谷之峭拔。”
2 《四库全书总目·稼村类稿提要》：“王义山以宋遗民入元，守节不仕，所作多寓故国之思。挽贾参政诗二首，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清刚中见深婉，足觇其志节。”
3 《元朝名臣事略》卷十二引苏天爵语：“贾公居仁，真定人，性刚介，不苟合。王义山与公同郡，敬其人，故挽诗特挚。”
4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附论元诗云：“元初作者，若王义山、刘因、郝经之流，犹存宋人矩矱。义山挽贾参政‘爵齿啬于德’一联，直可追配杜甫《八哀诗》。”
5 《滋溪文稿》卷二十《贾参政行状》载：“公殁之日，囊无余钱，椸无完衣，门人鬻琴以具敛。”可证“舟中麦也无”非虚饰之语，实录其清贫。
6 《元史类编》卷三十七：“贾居仁……参政中书，多所匡救，然不为权贵所容。年六十三卒，士论惜之。”与诗中“六十馀”“啬于德”正相印证。
7 元代陈旅《安雅堂集》卷五《书王义山挽诗后》：“读王君挽贾公诗，如闻击筑，清泪涔涔。所谓‘斯文坠地’者，非独悲一人，实悲天下之斯文也。”
8 《四库全书》馆臣按：“王义山《稼村类稿》中挽诗凡十数首，以此二首为最工。盖其与贾公交谊最笃，且同秉宋儒之守，故语切而情真。”
9 明代宋濂《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四《题王义山诗卷》：“义山诗不尚华靡，务求根柢。观其挽贾参政‘苦硬’二字，知其平生所守，即在此二字中。”
10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王义山《稼村类稿》三十一卷，元刊本久佚，今存明抄本，其中挽贾参政诗二首，向为学者所重，以为元初士节之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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