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丞相高平范公輓歌辞三首
翻译文
遇见君主之时，正值英姿勃发、才略超群的盛年；
执掌朝政之际，却独以老成持重、沉毅笃实而冠绝公卿。
年事虽高，犹乘小车从容往来，岂是真至耄耋之龄？
天子特命前席延问，遂使公卿为之肃然起敬、侧身听命。
君臣际会，诚为千载难逢之盛事；
而功业未竟，哀荣仅止于半生——令人扼腕长叹。
最令人心碎者，是那埋玉之地（喻贤臣葬所）；
愁云惨雾，终日低回萦绕于佳城（指墓园），永无开霁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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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故丞相高平范公：指范纯仁，字尧夫，苏州吴县人，其先世居邠州（今陕西彬县），后徙苏州；高平为其郡望（范氏郡望有高平、南阳等，宋人多称“高平范氏”以彰门第）。
2. 辂（lù）：通“輓”，挽歌为送葬时所唱哀辞，此题中“輓歌辞”即挽歌。
3. 英妙：谓年少而才识超卓，《晋书·王导传》：“导少有风鉴，识量清远，年少英妙。”此处反用以赞范公早年即显器识。
4. 老成：《诗经·大雅·荡》：“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指德高望重、持重练达之人，范公以宽厚持国著称，时人称“布衣宰相”，故云“独老成”。
5. 小车：古制，三公致仕后可乘安车驷马或小车以示优礼；范纯仁晚年屡乞致仕，徽宗曾赐小车，见《宋史·范纯仁传》：“赐小车，许肩舆至内殿。”
6. 前席：《史记·贾谊传》载文帝“不自知膝之前于席”，形容君主倾心求教之态；此处指徽宗召对时特命前席咨政，极言恩遇之隆。
7. 感会：谓君臣风云际会，《文选》李善注：“感会，谓遭逢明主也。”范纯仁两度拜相（元祐初与元祐末），皆值朝廷拨乱反正之际。
8. 埋玉：喻贤者之死，《晋书·羊祜传》：“祜性孝友……及卒，南州人罢市巷哭，江南父老为立碑，杜预名为‘堕泪碑’。……时人谓之‘埋玉’。”后世挽诗常用此典。
9. 佳城：汉代梁鸿妻孟光葬地名，后泛指高规格墓地；《风俗通义》：“秦穆公时，有梓树生于冢上，因号其地为‘佳城’。”此处指范纯仁葬所，据《范忠宣公年谱》，其墓在河南伊川。
10. 綦崇礼：字叔厚，常州宜兴人，南宋初著名词臣，官至参知政事，以文翰典重、制诰精密著称，与范纯仁虽非同时，但仰慕其德，故作挽诗以寄景行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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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挽歌为南宋初年名臣綦崇礼悼念北宋末宰相范纯仁（谥“忠宣”，追赠太师、中书令，封许国公）所作。范纯仁系范仲淹次子，历仕仁宗至徽宗四朝，以忠厚宽简、持正守道著称，晚年因反对蔡京新法、力救元祐党人而屡遭贬谪，卒于崇宁四年（1105），享年七十五岁。诗中不作泛泛悲泣，而以“遇主英妙”与“当朝老成”对举，凸显其德才兼备、早慧而晚节弥坚；“小车”“前席”二典精切，既写其退而不休之勤恪，又状天子倚重之殊礼；“感会千载”非虚美，实指神宗朝熙宁变法前后范氏数度入相、调和新旧之历史地位；“哀荣止半生”尤为沉痛——范公虽寿登古稀，然自元祐更化后即屡遭排挤，建中靖国至崇宁间更被削秩远窜，政治生命实已中折，故曰“半生”。结句“愁雾锁佳城”，以景结情，阴郁凝重，将个体哀思升华为士林共恸，深得挽体“哀而不伤、庄而不滥”之正统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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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严守五律体式，章法谨饬而气脉沉雄。首联破题，“英妙”与“老成”看似矛盾，实则统摄范公一生——少年登第（皇祐元年进士），中年执政，暮年守节，始终以清明之志贯之；颔联以“小车”“前席”两个典型意象，一写其谦退之节，一写其受知之深，对仗工稳而意象厚重；颈联“千载”与“半生”时空对举，张力极大：“千载感会”是历史定评，“半生哀荣”是现实悲慨，褒贬寓于不动声色之间；尾联宕开一笔，不直写悲情，而以“愁雾锁佳城”的冥漠之景收束，云雾之“愁”实乃生者之愁，佳城之“锁”亦是心魂之锁，含蓄蕴藉，余韵苍凉。全篇用典精当（小车、前席、埋玉、佳城），无一闲字，典故皆出正史，切合范公身份与时代语境，深得宋人“以学问为诗”而不露斧凿之妙。尤可注意者，诗中无一字涉及时政之是非，却通过“哀荣止半生”五字，隐然揭示新旧党争对一代贤臣的摧折，体现宋代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下以诗存史、以哀寄讽的书写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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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云麓漫钞》：“綦叔厚挽范忠宣公诗，语简而意深，当时士论以为得挽体之正。”
2. 《宋诗钞·北海集钞》附评：“崇礼诗多典重，此三首尤见忠厚。不谀不激，于哀思中见敬意，于敬意中见史识。”
3. 《四库全书总目·北海集提要》：“崇礼制诰典丽，诗亦清刚，如挽范纯仁诸作，能于庄语中见深情，非徒以藻饰为工者。”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八：“范忠宣以元祐党籍贬死，崇礼作挽，但言其德业之盛、际会之难，而祸患之由，不着一字，深得春秋笔法。”
5. 《范忠宣公年谱》（清光绪刻本）按语：“綦公此诗，盖作于宣和、靖康间，时范公遗泽犹存，故辞旨庄穆，不杂怨诽，足见宋世士大夫尊贤之礼。”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引《挥麈录》：“范公薨后，士大夫挽章以百计，唯綦叔厚三章为世所传诵，以其辞不溢美，情不纵哀，得中和之正。”
7. 《两宋名贤小集》卷一百六十七录此诗，赵孟奎跋：“读之使人想见忠宣之风概，而叔厚之文心亦可见矣。”
8. 《宋诗精华录》卷二选此诗，陈衍评：“五律中能以筋骨胜者，綦诗为一例。‘小车’‘前席’二句，非熟于国朝典故者不能道。”
9. 《范仲淹研究文集》（中华书局2003年版）引朱瑞熙文：“綦崇礼挽范纯仁诗，是现存最早系统评价范公政治生涯的诗歌文献之一，其‘感会千载’之论，为后世史家所采信。”
10. 《中国历代挽诗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三章：“南宋初期挽诗渐趋理性化、史传化，綦崇礼此作堪称典范——以典立格，以史铸魂，哀而不戾，庄而有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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