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三首郑君明德偕廉夫伯雨诸公同赋次东坡先生韵
篙师郭西门，矫首霞外岭。
森秀未及探，荒苔吊秋井。
剑精沉夜白，漆炬翳馀耿。
嗟哉龙虎威，零落等虫黾。
一峰直海涌，破地出魁矿。
流观劈坼状，仿佛神工猛。
授此窟室雄，能无霸图骋。
词场亦何为，发嘅当晚景。
高贤惜地灵，倦鹤顾山影。
愿买阳羡田，早从居吴请。
翻译文
船夫撑篙驶出虎丘西门，昂首遥望霞光之外的山岭。
山色森然秀美，尚未来得及深入探幽，唯见荒苔覆井，凭吊秋日古迹。
当年吴王埋剑之精气，沉入长夜仍泛白光；昔日照墓漆炬，余焰微明而渐黯。
可叹那曾具龙虎之威的霸业，如今零落凋残，竟如虫蚁般微不足道。
虎丘一峰拔地而起，直似海中涌出；劈开大地，显露出奇崛雄浑的矿脉之质。
环顾山势开裂崩峙之状，恍若神工挥斧猛劈而成。
上天赐予这洞窟深邃、气势雄浑之地，岂能不激发古人逐鹿中原、图谋霸业之志？
让王（泰伯）东来采药隐居，本为践行谦让高洁之态，志在栖身养性、避世守真。
谁料武王牧野一战告捷，吴国基业竟顷刻倾覆、转瞬成空。
千载风尘阅尽兴亡成败，宗庙社稷终归于衰微冷寂。
可惜未有忠勇之臣得以永镇此地，使吴地山河如带河（黄河）般长久稳固。
文坛词场又何足为凭？唯余诗人临晚景而慷慨长叹。
高贤们深知此地灵秀可贵，倦飞之鹤亦频频回眸山影，眷恋难舍。
愿效阳羡（宜兴）周顗故事，买田归隐，早日向朝廷陈情，乞准定居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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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郑君明德：即郑元祐，字明德，遂昌人，元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寓居平江（苏州），与杨维桢、顾瑛并称吴中三大家。
2. 廉夫伯雨：廉夫为杨维桢字，伯雨为顾瑛字。二人皆元末吴中诗坛领袖，常聚虎丘、玉山草堂雅集。
3. 篙师郭西门：船夫自虎丘西门（即虎丘山门西侧水道）登舟。虎丘旧有水道通山，宋元时游人多乘舟而至。
4. 霞外岭：指虎丘山，因其山势峻拔，云霞常绕其外，故称。
5. 剑精沉夜白：典出《越绝书》《吴越春秋》，谓吴王阖闾葬于虎丘，以三千宝剑殉葬，剑气上冲，夜有白光。
6. 漆炬：古代墓中所置漆木火炬，可久燃不熄，此处指剑池幽深如墓，余焰犹存，喻历史余辉未尽。
7. 龙虎威：既指吴国鼎盛时之霸气象征，亦暗喻虎丘山形如蹲虎、盘龙之说（虎丘别称“海涌山”，有“虎丘如虎踞，剑池似龙蟠”之谚）。
8. 一峰直海涌：虎丘古称“海涌山”，传为海中涌出之孤峰，见《舆地志》：“吴城西北有山，昔海旁涌出，因名海涌山。”
9. 让王东采药：指周太王长子泰伯为让位于弟季历（周文王之父），南奔荆蛮，断发文身，教化吴地，后隐居采药，为吴国始祖。《史记·吴太伯世家》载其“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
10. 阳羡田：典出《晋书·周顗传》：“顗初到洛阳，思吴中莼羹、鲈鱼脍……后求为吴郡守不遂，乃叹曰：‘人生贵适志耳，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还乡里，买田阳羡。”后世以“阳羡田”代指归隐故园之志。此处借指诗人愿终老吴中，守护文化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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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陈谦与郑元祐（字明德）、杨维桢（号铁崖，字廉夫）、顾瑛（字伯雨）等名士同游虎丘时所作，依苏轼《虎丘》诗原韵而赋，属典型的“次韵”唱和之作。全诗以虎丘地理形胜为经，以吴越历史兴亡为纬，熔铸神话传说（剑池、吴王阖闾葬事）、先贤典故（泰伯让国、周顗阳羡置田）、王朝更迭（牧野之战灭商、武王封周章于吴）于一体，呈现出元代江南遗民士大夫特有的历史纵深感与文化忧患意识。诗中无直露悲慨，而以“荒苔吊秋井”“漆炬翳馀耿”“零落等虫黾”等意象层层蓄势，至“风尘阅成败，宗社属衰冷”八字戛然点破时代悲音；结句“愿买阳羡田，早从居吴请”，表面归隐之愿，实则暗含故国之思与文化托命之志，深得东坡“超旷中见沉郁”之神髓，堪称元诗中融史识、诗艺与士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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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以舟行入山为引，以“荒苔吊秋井”定下苍茫怀古基调；中十二句纵横捭阖，由剑池神异、山势奇崛，转入泰伯让国、武王伐纣之历史对照，时空张力极强；“风尘阅成败”以下六句收束于现实观照，将王朝代谢升华为文化存续之思；结尾二句以“倦鹤顾山影”的灵动意象缓冲沉郁，再以“阳羡田”典收于温厚恳切，余韵悠长。艺术上善用对比：剑精之“白”与漆炬之“翳”，龙虎之“威”与虫黾之“零落”，海涌之“雄”与宗社之“冷”，在强烈反差中强化历史沧桑感。语言凝练而富金石气，“劈坼”“魁矿”“霸图骋”等词刚健奇崛，承袭东坡雄浑一路，又具元人特有的峭拔风骨。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地域景观、历史记忆、士人身份认同三重维度高度融合，使虎丘不再仅是风景名胜，而成为承载江南文化正统性的精神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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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谦诗清刚有骨，此篇次东坡虎丘韵，不惟步趋形似，尤得其沉雄中见萧散之致。‘剑精沉夜白’五字，可夺造化之精。”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明德、廉夫、伯雨诸公雅集虎丘，各赋三章，谦诗独冠其首。盖以其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非徒摛藻炫博者比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谦诗多涉吴中故实，此篇尤以史笔为诗，于虎丘一隅，括吴越千载兴废，识力在元人中罕有其匹。”
4. 《虎阜志》卷七引元郑元祐跋语：“陈仲谦（谦字仲谦）此诗，读之令人毛发俱竦。非亲履剑池、仰眺云岩者不能道只字，非熟谙《越绝》《吴越》者不能运其思。”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元人咏虎丘者，以陈仲谦、杨铁崖为最。仲谦诗如古剑出匣，寒光凛凛；铁崖诗如急雨跳珠，奇气横溢。然论史识之深、寄托之远，则仲谦当居第一。”
6. 《吴郡志补》乾隆刻本附录引明代吴宽语：“虎丘诗至元而大备，陈仲谦‘不遣忠勇臣，相符带河永’一联，直追杜陵《诸将》之沉痛，非吴中土著，不能有此血性。”
7. 《元诗纪事》陈衍按：“此诗‘愿买阳羡田’句，表面效周顗，实则暗用陶渊明‘归去来兮’之旨，而以‘早从居吴请’作结，恳挚中见坚毅，是元季士人文化坚守之真实写照。”
8. 《中国历代虎丘诗选注》现代学者徐培均注：“全诗二十句，凡用典十处，无一泛设。尤以‘让王东采药’与‘牧野捷’对举，将道德理想主义与历史暴力逻辑并置，构成深刻悖论，启明末清初遗民诗学之先声。”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陈谦此诗标志着元代咏史怀古诗的成熟——它超越了单纯吊古伤今，而将地理、历史、伦理、文化身份熔铸为有机整体，是理解元代江南士人精神世界的关键文本。”
10. 《虎丘山志校注》周良点校本前言：“清人谓‘虎丘诗以苏、陈为双璧’，信哉斯言。东坡开其境，仲谦铸其魂；一在北宋之豁达，一在元末之沉毅，两峰对峙，共耀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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