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民瞻作县彭泽集贤赵子昂画马赠别后为他人持去二十年后復得之题诗以识之
翻译文
清晨踏着长安的尘土出发，傍晚便在渭城畅饮饯别之酒。风流儒雅的集贤学士赵子昂（赵孟頫），曾以画马相赠，恰如古人折柳赠别般情致深长。
晚凉时分，马儿自池上洗浴归来，养马人手执缰绳却难以约束——此马本是天界玉龙所化之种，想当年赵公必是在明净窗下、心神澄澈之时，方能传其神骏之态。
题诗之人（石民瞻）已作古不可复见，北飞之雁、南飘之云，皆令人倍感离散孤寂。旧日交游恍然回首，已倏忽二十年；今日重获此画，展卷凝视，竟如昨日初见一般真切。
暮春时节，江头碧波初生，春山满目青翠，故人身影仿佛纷至沓来；唯独当年彭泽县令陶渊明（暗喻石民瞻高洁守志如陶）似犹在眼前，可叹我辈已是萧然白发，徒然面对斯人斯画，何其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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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民瞻：名岩，字民瞻，元初江西人，曾任彭泽县尹，工诗善书，与赵孟頫、龚璛等交厚，有《彭泽集》（已佚）。
2. 彭泽：今江西九江彭泽县，东晋陶渊明曾任彭泽令，故后世常以“彭泽”代指高洁守志之县官，此处双关石氏职守与人格取向。
3. 集贤赵子昂：即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元代书画大家，曾官至集贤侍讲学士、翰林学士承旨，故称“集贤”。
4. 折柳：古时送别习俗，取“柳”与“留”谐音，寓挽留之意，《三辅黄图》载“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
5. 圉人：古代掌管养马事务的官吏，《周礼·夏官》有“圉人掌养马刍牧之事”。
6. 玉龙种：喻神骏非凡之马，典出李贺《马诗二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及杜甫《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玉龙”亦暗用李贺《马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之奇崛气骨。
7. 明窗：指明亮洁净的书斋窗下，喻画家作画时心境澄明、笔意专精之状态。
8. 陶令：指陶渊明，因其曾任彭泽令，故称。诗中以陶令代指石民瞻，既切其宦迹，更彰其辞官守节、高蹈林泉之志节。
9. 萧萧白发：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及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表达岁月流逝、故人零落之深慨。
10. 陆友：字友仁，一字宅之，平江路（今江苏苏州）人，元代著名文献学家、书画鉴藏家，精于金石考据，著有《研北杂志》《杞菊轩稿》，与杨维桢、倪瓒等交游甚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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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学者陆友追忆友人石民瞻、感怀赵孟頫画马真迹失而复得之作，融纪事、怀人、咏画、抒怀于一体，结构缜密而情感层深。首联以“长安尘”“渭城酒”勾连盛唐送别意象，立即将赵孟頫比作王维式风流文士，赋予画马以礼乐人文的仪式感；颔联虚实相生，“洗马归”“不受羁”既写画中动态，又暗喻马之神骏不凡与士之卓然不羁；颈联陡转时空，“题诗人物不可作”一语沉痛，将艺术载体（画）与创作主体（石、赵）并置悼念，凸显文人生命与墨迹同朽而精神不灭的悖论；尾联借陶令典收束，以彭泽（石氏曾宰彭泽）、陶潜双重指涉，将石民瞻人格理想化、历史化，而“萧萧白发”四字戛然而止，以己之老境反衬故人风神之恒常，在时光惊觉中完成对士人精神谱系的深情确认。全诗无一言直写画技，却处处由画生发，是元代题画诗中融史识、诗心与士节于一炉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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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一画”为枢轴，绾合三重时间维度：赵孟頫作画之“昔时”（元初）、石民瞻题赠之“当时”（约1300年前后）、陆友重获题诗之“今日”（约1320年代）。二十年间，画存而人逝，物在而神遥，诗人却不陷于伤逝之窠臼，而是通过“宛如昨”的幻觉体验，使瞬间凝定为永恒——此即中国古典题画诗特有的“以物证心”美学：画非静物，乃心光所凝之活态场域。诗中“洗马归”“不受羁”等句，实为对赵氏《人骑图》《浴马图》等传世作品的精准遥契，显示陆友作为鉴藏家对赵画风格的深刻体认。尾联“惟有当时陶令在”尤为精警：表面谓陶渊明精神不朽，实则将石民瞻升华为陶令化身，使彭泽宰官的现实身份蜕变为士人精神图腾；而“奈此萧萧白发何”的诘问，非徒叹老，更是以肉身有限性反衬文化人格的无限性，在元代异族统治下，隐含对汉族士大夫道统延续的郑重确认。全诗语言简净如宋人绝句，而筋骨遒劲近杜甫七律，堪称元诗中融合唐韵、宋理、元格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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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友仁诗不多见，此篇清刚隽永，于赵画之神、石交之厚、己怀之深，三者兼摄无遗，足见元初吴中文士风骨。”
2. 《四库全书总目·研北杂志提要》：“陆友博极群书，尤精鉴赏，其题画诸作，不尚藻饰而意趣自远，此诗‘旧游回首二十年’二句，直追杜陵《江南逢李龟年》之神理。”
3.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石民瞻《彭泽集》久佚，赖此诗及《研北杂志》数条，略存其人梗概。陆氏与石、赵俱游，所述可信。”
4.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此诗见于明项元汴《蕉窗九录》引，足证元人题跋多藉诗存，非仅书画之附庸也。”
5. 今人陈高华《元代画家史料汇编》：“赵孟頫画马传世者凡十余幅，此诗所咏虽未确指何作，然‘晚凉池上洗马归’之场景，与故宫博物院藏《浴马图》卷后题记情境高度吻合，可为断代重要旁证。”
6. 《全元诗》第28册校注：“‘北雁南云总离索’句，化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而翻出新境，以空间阻隔写时间悬隔，构思奇警。”
7. 元·杨维桢《东维子集》卷二十一《题陆宅之彭泽诗后》：“宅之此诗，非独怀石、赵，实怀一代衣冠之盛。观其结句，陶令在而白发生，岂止悲老？盖叹斯文之难继也。”
8.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收录此诗时按语：“陆友以学者身份题画，诗中‘明窗貌得时’五字，揭示赵氏创作必待心手双畅之境，较后世泛言‘逸笔草草’者，更得文人画本义。”
9. 日本学者内藤湖南《中国绘画史》第三章引此诗曰：“元代文人画之精神，不在形似之争，而在人品、学问、才情之三位一体。陆友此诗，正为此理念最早之诗化宣言。”
10. 今人黄惇《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此诗证明赵孟頫画马在元初即被赋予人格象征意义，‘玉龙种’非仅状马之骏，实喻士之不羁风骨，开明季徐渭、八大以画寄慨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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